轰——!!!
身后遥远的天际线,一团比烈日还要刺眼百倍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和碎石,像一把无形的巨型推土机,哪怕隔着数十里,依然吹得丛林里的古树哗哗作响。
“墨尘……”
炎烈死死抓着一棵三人合抱的铁木,指甲深深嵌入树皮。他回头望向流云城的方向,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坑。那个总是叼着烟、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喊着要给自己立金像的家伙,大概率是连渣都不剩了。
“都别看!跑!继续跑!”
炎烈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人群咆哮,“别让那家伙白死!”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没有统一的铠甲,只有胸口那还在微微闪烁红光的“灵力核心”。两万多人,拖家带口,身上背着行军锅、干粮袋,甚至还有人背着刚抢出来的半扇猪肉。
他们是“第一梯队”,也是新世界的火种。
但此刻,这颗火种快熄灭了。
十万大山,人族禁区。
这里没有路。脚下是没过膝盖的腐烂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瘴气。刚进山不到两个时辰,队伍就减员了三十七人。
有人误触了色彩斑斓的“鬼脸菇”,全身溃烂而死;有人去溪边打水,被水底窜出的黑影一口吞掉,只留下一滩血水;更多的人是被这压抑到极点的恐惧击垮了。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突然扔掉手里的长矛,瘫坐在泥水里,崩溃大哭,“那是天罚!是神仙!我们打不过的……墨长官死了,大家都得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求白先生饶命,我不想喂妖兽!”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一瞬间,哭声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八千人的队伍停滞不前,绝望的情绪比瘴气更致命。
“回去?”
炎烈大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挡住了微弱的光线。他手里提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宣花巨斧,斧刃上还在滴着不知名妖兽的绿血。
“你也想回去?”炎烈看向另一个人。
“我……我家里的地还在……”那人哆嗦着。
“你也想?”炎烈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但那种溃散的眼神骗不了人。他们刚刚才吃了一顿饱饭,刚刚才杀了一次权贵,但当真正的绝望降临时,几千年的奴性本能再次占领了高地。
炎烈握着斧柄的手在颤抖。
如果换做以前,他早就一斧子劈死几个带头动摇军心的,然后用武力强行驱赶。
但现在不行。
楚轩辕说过“靠恐惧维持的队伍,遇到更大的恐惧就会崩盘。”
墨尘说过“老炎,你得学会用脑子,别总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脑子……脑子……”炎烈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那里装满了肌肉和杀戮**,唯独缺了点墨水。他闭上眼,拼命回忆楚轩辕在夜校里给那些泥腿子讲课时的样子,回忆那些让他听得昏昏欲睡的词儿。
突然,他睁开眼。
“把那个人给我架起来!”炎烈指着那个最先崩溃的瘦小男人。
两名安保队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架起了男人。
“别杀我!炎统领饶命啊!”男人吓尿了裤子,腥臊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老子不杀你。”
炎烈把巨斧往地上一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跳上一块覆盖着青苔的巨石,扯着破锣嗓子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小二。”
“以前干什么的?”
“在……在孙家矿场背矿石。”
“家里几口人?”
“原本五口……”王小二抽噎着,“爹被砸死了,没给抚恤金。娘病死了,没钱买药。妹妹……妹妹被孙管事拖走抵债,跳井了。就剩我和弟弟。”
炎烈深吸一口气,指着流云城的方向“那你回去干什么?孙家没了,现在是极乐天接管。你觉得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会比孙家仁慈?你回去,是想让你弟弟也去跳井?”
王小二愣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都给老子听着!”
炎烈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想回去的,现在就可以滚!但滚之前,你们摸着良心想一想,这几天吃的肉香不香?杀那些狗日的家主爽不爽?”
人群一片死寂。
“张大牛!”炎烈突然点名。
一个壮汉下意识立正“到!”
“告诉大家,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大牛咬着牙,撕开破烂的衣衫,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那是旧伤叠着新伤,触目惊心“赵家二少爷练鞭法,拿活人当靶子。我挨了六十鞭,差点死在马棚里。”
“李四!”
“到!”
“你媳妇怎么死的?”
“被万宝楼的供奉……采补至死,尸体扔在乱葬岗,连张席子都没有。”李四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还有谁?都给老子说出来!”
炎烈咆哮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把你们受的委屈,把你们的恨,都给老子吐出来!别憋在肚子里当窝囊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哭喊。
“我那刚满月的孩子……被他们拿去炼丹了啊!!”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捶打着泥土,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嚎叫如同决堤的口子。
“我爹是被活活饿死的!就在粮仓门口!”
“我干了三十年,临老了被赶出来,腿被打断了一条!”
“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八千人的队伍,瞬间变成了泪水的海洋。但这一次,哭声里没有了恐惧,只有滔天的恨意。那是积压了数百年、数千年的血泪,是无数底层蝼蚁被碾碎时的无声呐喊。
炎烈看着这一幕,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他终于明白楚轩辕为什么要搞那些“无聊”的夜校了。
恨,比爱更有力量。
恨,能让人变成鬼,也能让人变成神。
等哭声渐渐小了一些,炎烈重新提起巨斧。
“哭够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却像雷鸣一样穿透人心,“哭够了就给老子站起来!”
“极乐天的舰队就在天上!他们要把我们像臭虫一样碾死!为什么?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粮,杀了他们的狗,因为我们不想跪着死!”
“回去,就是继续当狗,当耗子,当炼丹的材料!”
“往前走,虽然有毒虫,有猛兽,有瘴气,但前面有一条路,是一条能让人挺直腰杆走路的路!”
炎烈猛地举起斧头,指向幽深黑暗的丛林深处。
“墨尘那混蛋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一个人去扛天罚了。他连命都不要,就为了让我们这群泥腿子能活下去!”
“你们想让他白死吗?!”
“不想!!”八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散了头顶的瘴气。
“好!”
炎烈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狂野,“从现在起,没有第一梯队,只有‘新世界第一独立团’!我是团长,谁要是再敢提‘投降’两个字,老子的斧头不认人!”
“把眼泪都给老子咽回去!那是油!是烧死这旧世界的油!”
“全体都有!向后转!目标——十万大山深处!”
“跑步——走!!”
轰隆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流云城。
那座曾经辉煌、如今毁灭的城市,已经成了过去。而他们,正踩着烂泥和荆棘,走向一个未知的、野蛮的,却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