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岭地下三百米。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潮湿与温热。

    暗红色的肉质苔藓爬满了花岗岩被强酸蚀刻出的蜂巢孔洞，墙壁在蠕动，仿佛活物的食道。这里听不见机器的轰鸣，只有无数沉闷的心跳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让岩石都在战栗的低频共振。

    咚、咚、咚。

    炎烈拖着那条布满黑鳞的长尾，走在名为“中央动脉”的主干道上。脚底踩着柔软的肉毯，每一步都挤出黏腻的声响。

    头顶悬挂着一个个半透明的巨型“茧”。

    茧内蜷缩着人形，皮肤透明，血管里流淌着高亮度的荧光液。

    为了省下每一块灵石，三十名志愿者通过拼夕夕灵根能量核心挖掘体内深渊发光水母的基因，然后产生诱变。他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挂在这里，像灯泡一样燃烧生命，照亮这座地下城。

    炎烈路过最近的一个茧。

    里面那张脸依稀还是昔日那个爱笑的年轻矿工。对方似乎感应到了，眼皮颤动，胸口的荧光猛地亮了一瞬，算是敬礼。

    炎烈心脏猛地一抽，回了一个僵硬的军礼，大步撞开能源室那扇由巨兽肋骨拼凑的闸门。

    焦糊味混杂着臭氧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肉腔内，三百名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汉赤身站在环形阵列中。紫红色的肌肉纤维不正常地隆起，粗大的导管直接插进脊椎和丹田。

    “吼——！”

    整齐的咆哮声炸响。

    三百人同时发力，肌肉疯狂蠕动，皮肤表面炸开细密的电火花。蓝白色的电流顺着导管，疯狂灌入中央那颗房子大小、正在剧烈搏动的“生物电池”。

    “电压稳定！输出功率三千千瓦！”

    赵铁柱半个身子都覆盖着甲壳，手里抓着一块正在跳动数据的血肉屏幕，嗓门大得像雷鸣。

    一名正在放电的战士浑身抽搐，汗水刚冒出来就被高温蒸发成白雾。他看到了炎烈，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憨笑，两排尖锐的鲨鱼齿参差交错。

    “教官……嘿嘿……这雷兽基因……真他娘的带劲。”战士喘着粗气，声音像砂纸打磨玻璃，“就是有点费腰子。”

    炎烈拍了拍他滚烫的肩膀，掌心被电得酥麻。

    “悠着点，别把自己烧干了。”

    “怕个球！”战士眼底全是疯狂的血丝，“只要能把流云城那帮孙子炸上天，老子烧成灰都乐意！以前在矿里挖石头累死没人埋，现在……老子是在发光发热！”

    炎烈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背，转身离开。

    物理意义上的发光发热。

    这就是现在的黑铁妖军。

    穿过能源区，空气中的焦糊味变成了淡淡的甜腥。

    后勤区，几十个巨大的生物储藏罐矗立在中央，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液体。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罐前。排队的女人，从十七八岁的少女到年过半百的妇人，胸腹部都隆起了诡异的弧度，衍生出数根类似植物根茎的输送管。

    没有遮掩，也不需要遮掩。

    一名年轻女孩站在连接口前，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她原本是流云城乐坊的琵琶女，十指纤细，现在却要像奶牛一样生产。

    “磨蹭什么？”

    身后的王大妈一把扶住她。这位曾经在菜市场杀鱼的大婶，如今腹部覆盖着坚硬的甲片，力气大得惊人。

    “闺女，管子插进去。”王大妈动作粗鲁，语气却并不凶，“咱们吃的不是饭，是命。外面的爷们在拼命，咱们没力气杀人，但咱们能产奶。这玩意儿一杯顶三碗精米饭，能让断腿的兄弟半天长好骨头。”

    女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妈，我……我以前是弹琵琶的，这么做……”

    “觉得丢人？”王大妈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在流云城，你弹琵琶是为了让修仙老爷高兴，高兴了赏块灵石，不高兴了赏给妖兽。那时候你是个玩意儿。”

    王大妈拍了拍身边的储藏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在这里，你喂饱的是八千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英雄！你是他们的娘，是他们的姐！这叫神圣，懂不懂？”

    女孩愣住。

    她看着周围那些日渐消瘦却眼神明亮的姐妹，眼中的怯懦散去。她抓起输送管，狠狠接入接口。

    汩汩。

    乳白色的液体注入罐体。

    “这就对了。”王大妈咧开嘴，露出一口能咬碎骨头的钢牙，“咱们虽然长得不像人，但咱们活得比谁都像人！”

    阴影里，炎烈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黑鳞滴落。

    这就是他的族群。

    这就是墨尘口中那个“丑陋但符合商业逻辑”的交易。如果不变成怪物，他们早就成了烂泥里的枯骨。

    突然，怀中的黑色金属板剧烈震动，温度烫得惊人。

    炎烈掏出终端。

    并没有马上出现弹窗，屏幕上反而涌动着无数杂乱的红色数据流，像是在模拟某种极度焦躁的情绪。

    【警告：检测到用户群体“黑铁妖军”产生强烈且统一的脑波诉求！】

    【诉求分析：恨！恨自己没文化！恨看不懂阵法！恨空有一身蛮力却被一道光幕挡在门外！】

    【系统响应：拼夕夕灵根能量核心正在根据用户潜意识进行热更新……】

    【更新完毕。】

    【既然你们这么想“动脑子”，那就成全你们。】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拼夕夕风格弹窗跳了出来，伴随着喜庆得有些诡异的唢呐音效：

    【叮！检测到当前面临技术瓶颈！】

    【当前困境：你们很能打，但脑子不好使。面对修仙界复杂的护山大阵，你们的平均智商（85）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炎烈盯着屏幕，这破系统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但它说得对。

    断魂岭深处那座古修遗迹，入口有一道“九宫八卦锁灵阵”。墨尘不在，他们这群大老粗把爪子磨秃了也挠不开那道光幕。进不去，就没有资源，地下城就会枯竭。

    【既然单核处理器（你的脑子）算力不足，为什么不试试并联呢？】

    【是否开启拼夕夕v4.5众筹功能：生物算力云？】

    【功能说明：通过植入“神经网络菌株”，将局域网内所有用户（8231人）的大脑皮层无线并联。闲置大脑将作为“云端节点”，提供海量计算支持。】

    【代价：开启期间，全员消耗300%葡萄糖，副作用包括轻微偏头痛（类似连续通宵三天打麻将）。】

    【口号：一人计短，八千人计长！让修仙者的神识去吃屎吧，我们有云服务器！】

    【是/否】

    “教官！”

    赵铁柱跌跌撞撞冲过来，满脸惊恐，“不好了！遗迹那边……阵法反噬了！它在抽取瘴气形成毒火，前面的兄弟快顶不住了！如果不破阵，毒火会倒灌进地下城！”

    没时间了。

    炎烈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这就是他们内心渴望的力量吗？既然没读过书，那就八千个人一起读！

    “铁柱！通知所有人，开饭！把所有营养液都发下去！”炎烈嘶吼道，“不管是谁，哪怕是刚出生的奶娃子，都给我喝饱了！”

    “啊？这时候吃饭？”赵铁柱愣住。

    “对！吃饱了，好动脑子！”

    炎烈猛地按下【是】。

    【订单确认。】

    【正在下发“神经网络菌株”……覆盖范围：全员。】

    【生物算力云，启动。】

    嗡——！

    一瞬间，断魂岭地下城内，八千二百三十一名变异人类同时身体一僵。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就像后脑勺被插进了一根无形的探针，紧接着，无数的声音、画面、思维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

    炎烈的视野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八千个人。

    他能“看”到能源室里壮汉们肌肉纤维的每一次断裂与重组，能“听”到后勤区营养液流动的流体力学数据，甚至能“感知”到几公里外，那座古修遗迹阵法上每一个符文的能量波动频率。

    原本在他眼中如同天书般复杂的“九宫八卦锁灵阵”，此刻在八千颗大脑的共同运算下，瞬间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数据模型。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脑海中疯狂刷屏，不需要他去思考，答案自动浮现：

    “乾位三刻，灵力流速过快，弱点确认。”

    “坎位虚设，诱饵，绕行。”

    “离位……生门！以三千五百斤力道，四十五度角撞击，误差需小于0.01秒！”

    这种感觉，就像是凡人突然窃取了神明的全知。

    炎烈猛地睁眼，双瞳中金色的竖线疯狂震颤，仿佛两团燃烧的数据流。

    “铁柱。”

    炎烈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嘶吼，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金属混响，那是八千个灵魂在同时共鸣。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精准预判了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轨迹。

    “带一队人，去遗迹。”

    炎烈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充满智慧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兄弟们，别用蛮力。今天，我们要用脑子，把那个所谓的上古阵法……给黑了！”

    此时，地下城的角落里。

    那个正在吃奶的六岁孩子突然松开嘴，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光。他打了个饱嗝，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

    “原来这就是傅里叶变换……好像也不难嘛。”

    旁边，王大妈一边挤奶，一边皱着眉头嘀咕：“奇怪，我怎么突然觉得……这微积分比杀鱼还简单？”

    这就是生物飞升的下一阶段。

    既然这世道不讲道理，那我们就把这世道的底层代码，统统算得明明白白。

    炎烈感受着脑海中那庞大到恐怖的集体算力，嘴角裂开。

    “墨尘，你个奸商，希望你还活着。”

    “这售后服务……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