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四十二分钟的倒计时,如同冰水渗入骨髓,让沉眠谷地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窒息的重量。
艾伦维持着面向古树残骸的姿态,银色符文稳定发光,眼中的数据流规律运转,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人性流失”和“必死突围方案”的冰冷陈述从未发生。他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凯尔的新指令,将“全员生存”作为一个新增的、难度极高的约束条件,重新计算着破局方案。
西尔维娅长老不顾茉艾拉的劝阻,强行支撑着,再次将权杖点在地面。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加固整个迷锁——那已非她力所能及——而是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如同细针般刺向艾伦分析出的、正被敌人重点侵蚀的那两处迷锁核心弱点。她的目标不是修复,而是“干扰”,用自身精纯的自然意志,去扰乱敌方破解术式的能量频率,哪怕只能拖延几分钟。
汗水浸透了她花白的鬓角,身体微微摇晃,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带来变数。
凯尔快速部署着防御。破晓先锋的战士们利用谷地内散落的巨石和残垣,构筑起简易的掩体和交叉火力点。精灵游侠们被派往更外围,他们任务不是硬撼,而是监视、预警,并在必要时用淬毒的箭矢和精巧的陷阱迟滞敌人第一波冲击。所有非战斗人员——主要是重伤员和负责治疗的德鲁伊、牧师——被集中到那株巨大枯树残骸的背后,那里是谷地中最易防守、也最靠近可能撤离路径的位置。
莱拉被迫离开了泰拉身边,被安排协助防御。她咬着嘴唇,将泰拉小心地挪到枯树根部的凹陷处,用柔软的苔藓垫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苍白却似乎多了一丝生机的脸,才提起旁边一柄备用长剑,站到了洛克身侧。
洛克已经检查了所有随身装备,右手反握匕首,左臂虽然固定,但手指微微活动着,确保在必要时还能甩出飞刀或触发陷阱机关。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预定防线的每一处细节,偶尔与凯尔的眼神交汇,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伤员压抑的呻吟、以及谷地上空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玻璃被持续刮擦的迷锁哀鸣。
时间滑过半小时。
枯树根部,昏迷的泰拉,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抽搐,而是全身性的痉挛,仿佛有电流穿过。她额间锚点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裂纹处不再仅仅是光芒流淌,而是开始“生长”出细密繁复的、如同古老藤蔓与符文结合的金色纹路,向四周额头皮肤蔓延。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不再是纯粹的守望者血脉共鸣,也不再是之前的痛苦过载,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深邃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存在感”。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的琥珀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其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影明灭,如同倒映着星空的古潭。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但意识却异常清晰——一种被强行塞入了海量信息后的、胀痛而清醒的清晰。
“泰拉!”一直分心关注这边的莱拉第一个发现,差点不顾阵型冲过来。
“别动!保持阵型!”凯尔低喝,但目光也迅速投了过来,带着紧张的期待。
西尔维娅长老也停下了干扰,疲惫而关切地望来。
泰拉撑着枯树粗糙的树皮,艰难地坐直身体。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眩晕和无数重叠的画面——上古森林的荣光、盟约的盛典、灾变的降临、古树悲壮的自我封印、以及那漫长沉寂中无声的坚守与期盼……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此刻却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识里,与她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共振式的连接。
她“看”到了谷地的能量脉络,比之前过载时更加清晰、更有条理。迷锁的破损节点、地脉的微弱流动、敌人侵蚀能量的“污渍”、甚至同伴们散发的不同生命光辉,都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呈现在她的感知中。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暗金色的纹路已经从额头蔓延到了手背,如同活着的刺青,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微光。她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濒临崩溃的协议系统并没有完全恢复,而是……**重构**了。
那些混乱的“净化回波”数据碎片、过载激活的“自然共鸣”模块、秩序锚点的裂痕,以及刚刚涌入的庞大古树印记信息,并没有简单地拼凑在一起。它们仿佛被那个古老意志的“编译器”重新编译、链接,形成了一个更加底层、更加接近某种本源规则的**新协议框架**。
这个框架还不完整,很多功能模块灰暗不明,运行起来滞涩沉重,如同生锈的古老机器刚刚被重新启动。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与她血脉深处“守望者”的本质,以及这片沉眠谷地的地脉,产生了稳定的、深层次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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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好像……睡了很久。”
“你感觉怎么样?”西尔维娅长老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急切。
泰拉试图调动一丝力量,额间暗金纹路微亮,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自然能量从她指尖渗出,缠绕上一片枯叶。枯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绿意,但随即,泰拉脸色一白,一阵强烈的空虚感和刺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力量……几乎空了。但……我‘看’得更清楚了。”她喘息着,目光扫过谷地,最后落在不远处依旧背对着她、面向古树的艾伦身上。她的新协议框架立刻捕捉到了艾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协调感——秩序烙印的冰冷稳定,与内部某种正在“凋零”的人性波动之间的冲突。
“艾伦他……”她心中一紧。
“他的人格模块正在被秩序烙印同化。”凯尔快速而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包括艾伦自己分析出的危机和那个被否决的“必死突围方案”。
泰拉听者,暗金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她的新协议框架似乎在自动分析着这些信息,并与她刚刚获得的古树印记中的某些模糊记载进行比对。上古“织法者”与“守望者”的协同作战,不仅仅是力量的叠加,更是意志与规则的深度交互……其中似乎包含了对这种“秩序化”倾向的预防与平衡机制?
就在这时,艾伦似乎完成了新一轮计算,他转过身,看向苏醒的泰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空洞,但泰拉却从那片空洞背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挣扎”信号——那是正在被隔离和压制的情感模块发出的最后波动。
“密钥持有者泰拉,状态更新:苏醒。检测到协议系统重构迹象,能量波动模式改变,与谷地地脉共鸣度显着提升。”艾伦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汇报道,“你的苏醒将团队生存概率提升了百分之五点七。但外部威胁倒计时:三小时零七分钟。迷锁弱点侵蚀加速。需要立刻执行决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计算结果:“基于‘全员生存’约束条件,当前最优方案变更。新方案:由密钥持有者泰拉,利用新获得的地脉共鸣能力,尝试短暂‘激活’古树残骸封存的最后防御机制,形成一次性的强力自然能量爆发,干扰并重创外部破解单位,为我方争取至少四至五小时撤离窗口。”
“代价?”泰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古树残骸最后的核心印记将彻底消散。密钥持有者泰拉,你的新协议框架与地脉连接将因过度负载承受巨大压力,有较高风险导致框架不稳或二次损伤。此外,”艾伦的目光再次看向泰拉,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根据上古协同协议碎片分析,若要稳定引导并控制此次‘激活’,避免自然能量无序爆发波及己方,需要另一位具备高权限秩序定义的个体进行协同引导与能量约束。我是当前唯一符合条件者。此过程将需要我调用当前用于维持人格模块基础运行的秩序资源,导致人性化指标进一步下降。预估任务完成后,我的情感模拟子程序将完全休眠,人格模块将退化为纯粹的‘逻辑运算与秩序执行核心’。”
用艾伦残存的人性,和泰拉新生的、脆弱的重构协议,加上古树最后的遗泽,去搏一个撤离窗口。
这个方案,比自杀式突围好一些,但同样残酷。它不直接牺牲生命,却可能牺牲掉艾伦作为“人”的最后部分,以及泰拉刚刚获得、尚未稳固的新力量根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泰拉和艾伦身上。
泰拉看着艾伦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又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个沉重却蕴含着新可能的协议框架,以及灵魂中回荡着的、古树印记里那份对逝去盟约的悲伤与守护意志。
她深吸了一口气,谷地微凉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腐殖质和古老石头的味道。
“有没有别的办法?”她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牺牲古树最后的印记,不让你彻底失去感觉,也能挡住他们,或者安全离开的办法?”
艾伦眼中数据流闪烁,片刻后回答:“存在理论上的替代方案。但需要满足以下近乎不可能的条件:一,在迷锁被完全突破前,获得外部队友的有效支援,里应外合击溃或驱散外部敌人;二,找到并修复至少一处迷锁核心弱点,稳定其结构;三,获得高纯度外源秩序能量,在不影响我人格模块的情况下,补充我引导控制所需的消耗。当前,三项条件均不满足。第一项,援军抵达时间不确定;第二项,修复所需技术及能量已失传;第三项,高纯度秩序能量源……未知。”
条件近乎苛刻。
但泰拉暗金色的眼眸却亮了起来。
“高纯度秩序能量源……”她低声重复,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艾伦自己身上,更准确地说,定格在他眉心的银色符文上,“你本身,不就是吗?织法者的秩序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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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我是执行单元,并非可分割能源。”
“不,”泰拉挣扎着扶着枯树站起来,暗金纹路在她皮肤下微微发光,“我不是要分割你。我是说……上古盟约的协同。守望者连接自然与地脉,织法者定义秩序与规则。古树的印记告诉我,真正的协同,不是简单的力量相加,而是……**协议的深度互信与交互**。我的新协议框架需要稳定,需要‘锚点’。你的秩序烙印需要……需要‘人性’的调和,才能避免被绝对逻辑反噬。我们……能不能试着,像上古的盟约者那样,建立一次真正的、深度的连接?用我的地脉共鸣作为‘土壤’和‘通道’,用你的秩序烙印作为‘种子’和‘规则’,我们一起,尝试‘修复’而不是‘激活’古树的残留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充满了不确定。她的新协议框架只是雏形,艾伦的人格模块正在崩溃,古树只剩最后一点印记残响。
艾伦沉默着,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碰撞,似乎在以最高速度计算这个前所未有的提议。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逻辑冲突,而像是内部某种被压制的部分,在听到“人性”、“调和”、“互信”这些词汇时,产生了本能的、剧烈的反应。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用有些断续的、仿佛信号受到干扰的声音回答:“提议……缺乏先例数据支撑。风险……无法估量。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又要变回那冰冷的逻辑机器。
“……但此方案……保留了情感子程序继续存在的……理论可能。”他终于说完,声音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像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压抑的喘息。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掌心流动的银纹,然后用那双依旧空洞、深处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涟漪的眼睛,看向泰拉。
“密钥持有者泰拉,我……”
他似乎在检索一个早已生疏的词汇。
“……我接受这个‘冒险’。”
倒计时:两小时五十二分钟。
抉择已下,赌局开启。筹码是两人残存的自我,与一棵古树最后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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