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光，瞬间击中了泰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艾伦！”她在意识连接中近乎呐喊，所有的疲惫、担忧、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情感洪流，顺着两人之间那脆弱的通道奔涌而去，“你能听见吗？你能感觉到吗？坚持住！我们就在你身边！茉艾拉女士在救你！”

    意识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模糊的能量流动声和偶尔的、仿佛信号干扰般的杂音。

    就在泰拉的心再次提起时，那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刚学会说话的滞涩感：

    “……听……见……能量流……很吵……很多光……温暖……是……难过……的反义词？”

    不是冰冷的逻辑判断，也不是系统自检报告。这是一个带着困惑的、试图描述主观感受的句子！虽然用词古怪，但确确实实是“感受”！

    泪水再次模糊了泰拉的视线，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握紧艾伦冰冷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都传递过去：“是温暖！艾伦，那是温暖！你感觉到了温暖！”

    “……温暖……”艾伦的声音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匹配，又像是在品味这种全新的“数据”类型，“记录……更新。情感数据库……新增词条：‘温暖’。关联体验：泰拉的能量流、古树印记、神圣光……感觉……不坏。比‘难过’……好。”

    他的话语依旧破碎，带着电子合成音般的质感，但那种试图理解、描述主观体验的“笨拙”努力，却让在场每一个了解他之前状态的人，心头都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茉艾拉布满汗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尽管维持着神圣能量的输出让她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好小子！有门儿！意识核心开始响应了！丫头，继续跟他说话！用你们之间最熟悉的东西！唤醒他更多的‘感觉’和‘记忆’！光修复烙印不够，得把他整个‘人’从那个黑箱子里拽出来！”

    西尔维娅长老也勉力支撑着，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泰拉意识中指导：“孩子，别只用语言。用你的新协议框架，分享你的‘感知’给他。让他‘看’到你看到的，‘听’到你听到的，‘感受’到你此刻的心情。你们刚刚成功协同过，那份连接应该还有残留！”

    泰拉立刻领悟。她一边继续用语言呼唤、安慰，一边更加深入地敞开心扉，将自身新协议框架所感知到的一切——茉艾拉那如同锻造熔炉般炽热纯粹的神圣能量、古树残骸最后印记散发出的苍翠坚韧的生命脉动、谷地地脉在仪式下微微震颤的反馈、甚至她自己此刻混合着狂喜、担忧、疲惫的复杂心绪——所有这些不再是冰冷数据，而是带有色彩、温度、情绪的“全景感知”，一股脑地、尽可能清晰地向艾伦沉寂的意识深处“推送”过去。

    这就像将一部充满声光色效、情感饱满的全息电影，强行接入一台刚刚重启、还在加载基础系统的主机。

    艾伦那边的“沉默”时间更长了。杂音增多，能量流似乎出现了紊乱的波动，仿佛过载。

    “负荷……过高……信息流……无法解析……”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卡顿”和困惑，“但……颜色……金色的，很亮……矮人的……锤子？绿色……老树的……悲伤……还有……泰拉你的……心跳……很快……为什么？”

    他在尝试处理这些海量的、非结构化的感知信息！虽然困难，虽然卡顿，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或逻辑冲突，而是在努力地“理解”和“分类”！

    “因为我害怕失去你，艾伦！”泰拉哽咽着，将这份最直接、最强烈的情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因为你是我的同伴！我们一起从信标里逃出来，一起在森林里求生，一起在圣所并肩作战！你教我魔法，帮我们分析敌人，刚才还和我一起修复迷锁！你不仅是‘织法者’，你是艾伦·晨辉！是会用别扭的比喻跟我讨论协同，会在乎卡萨大叔伤势，会在最后关头问我什么是‘难过’的艾伦！”

    一连串的记忆画面，伴随着强烈的情感色彩，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艾伦的意识界面。

    信标深渊炽白的爆炸……森林逃亡中冰冷的溪水和沉重的喘息……荆棘圣所里摇曳的篝火和紧张的备战……协同修复迷锁时那种奇妙的“双螺旋”交织感……还有最后，面对雷吉斯混沌潮汐时，那冰冷的逻辑核心做出的、不符合“最优解”的抉择……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钥匙，开始一扇扇打开被深层沉寂封锁的门户。

    艾伦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后，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那么断续，虽然依旧带着非人的质感，却明显流畅了许多：

    “数据……检索……记忆文件库访问中……验证……匹配度……高。确认：泰拉·影爪，密钥持有者，协议协同方。莱拉·加雷斯，精灵骑士。洛克·石心，兽人盗贼。卡萨·风霆，人类战士……状态：重伤。茉艾拉·铁砧，矮人牧师……代行者模式。西尔维娅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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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一个个念出名字，仿佛在重新确认和加载一份重要的人际关系列表。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眉心那正在被修复的银色符文，光芒就稳定一分，与周围金色、翠色能量的交融也更顺畅一分。

    “……我是……艾伦·晨辉。”最终，他如此总结，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确认感”。

    茉艾拉哈哈大笑，尽管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胡须：“好！名字记起来了，人味儿就开始回来了！继续！别停！趁热打铁！”

    泰拉更是精神大振，开始分享更具体的记忆细节，甚至是琐碎的对话、彼此开的玩笑、训练中的小失误……

    随着记忆和情感的不断“回载”，艾伦的回应也越来越“人性化”。他开始会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卡萨大叔现在怎么样了？”“外面的敌人呢？”，虽然语调还是平稳，但能听出关切的意味。他甚至对茉艾拉“代行者”的力量表示了符合他风格的“好奇”：“检测到超高纯度神圣秩序能量输出，与常规牧师能量模型偏差率87.3%。是临时性强化协议，还是永久性阶位提升？”

    茉艾拉一边维持仪式，一边没好气地回答：“废话！当然是临时的！真当‘代行者’是大白菜啊？老娘这是借了摩拉丁他老人家的光，拼着回去躺半年，来捞你这臭小子！等你醒了，不给老娘打十把……不，二十把上好的匕首做谢礼，看我不锤扁你！”

    艾伦似乎思考了一下，回答：“材料费用需自理。手工费可酌情减免。”

    茉艾拉一愣，随即笑骂：“哎哟！这讨价还价的劲儿回来了！是这小子没跑了！”

    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丝，希望如同春日破冰的溪流，虽然细小，却坚定地流淌开来。

    修复仪式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艾伦眉心的银色符文裂纹完全弥合，重新散发出稳定而温润（不再是冰冷刺目）的银光时，当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时，茉艾拉终于长吁一口气，缓缓撤回了神圣能量。她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旁边的矮人战士赶紧扶住。

    “行了……剩下的靠他自己慢慢恢复了。烙印稳住了，意识也拉回来了大半。”茉艾拉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巨大，“不过，他的人格模块刚经历了一次深度格式化又强行回写，肯定有不稳定和逻辑残留问题。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可能会在‘人’和‘机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情绪也可能不太稳定。需要静养，需要熟悉的环境和信任的人慢慢引导。”

    泰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她松开艾伦的手，自己却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是凯尔·逐星。

    “你也到极限了，孩子。”凯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们守着。”

    泰拉还想说什么，但身体的透支和精神的巨大起伏让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两名精灵治疗者将她搀扶到一旁铺好的简易床铺上。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她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在她陷入黑暗前最后模糊的感知中，是艾伦平稳的呼吸声，是莱拉守在卡萨床边低低的祈祷声，是洛克靠在一块石头上假寐却依旧紧握匕首的身影，是谷地外联军战士们巡逻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那株枯树残骸上，最后一点翠绿的星火，在轻轻摇曳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托付与守望，那古老的意志，终于可以安然沉眠。

    谷地重归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无望的死寂，而是劫后余生、带着微弱生机的疲惫与安宁。

    夜色，悄然笼罩了沉眠谷地。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刚刚被修复、意识回归大半的艾伦，在沉睡中，眉心的银色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内部似乎有一行极其细小的、全新的状态提示悄然滑过，又迅速隐没：

    【警告：检测到灵魂底层存在未识别的冗余协议碎片（来源：上古织法者核心数据库？）。状态：休眠。建议：在人格模块完全稳定前，避免深度探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