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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射雕与神雕8
    第八章 第一门生

    一、

    从桃花岛回到终南山别院时,已是十月底。

    汉江两岸的枫叶红得像火,层层叠叠地燃烧到天际。江水碧绿,倒映着红枫蓝天,船行其间,如在画中。但我们无心赏景——两个月不见,不知别院怎么样了。

    船在终南山脚的码头靠岸。我们一下船,就看到陆乘风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等候。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但眼睛很亮。

    “先生!白大夫!”见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虽然腿脚不便,但步伐稳当了许多。

    “乘风,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李莲花问。

    “算着日子呢。”陆乘风笑着接过我们的行李,“前两天收到信,说你们从桃花岛启程了,我就每天来码头看看。今天终于等到了。”

    我们跟着他往别院走。离开两个月,这条路似乎有些不同了——路拓宽了些,铺上了碎石,走起来不再泥泞。路两旁新栽了些小树苗,用竹竿支撑着,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能看出是桃树和李树。

    “这些树是……”

    “是孩子们种的。”陆乘风说,“秋天种下,明年春天就能开花。我想着,等路两边都开满花,先生和白大夫回来时,看着也高兴。”

    这个心思很细。我看着陆乘风,发现他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总低着头的小跟班,而是个眼神明亮、谈吐得体的少年了。

    转过山脚,别院出现在眼前。

    我愣住了。

    离开时,别院只有五间房,一个院子,一片小小的药圃。现在,院子扩大了一倍不止,新建了两排房子,青瓦白墙,整整齐齐。药圃也扩大了,分成好几个区域,虽然已是深秋,但有些药材还绿着,在寒风中挺立。

    最让我惊讶的是院子里的人——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正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读书。书声琅琅,透着生机。

    “这是……”李莲花也惊讶了。

    陆乘风有些不好意思:“先生,白大夫,你们走这两个月,发生了些事。我……我自作主张,收留了些孩子,还请了位先生教他们读书。”

    “慢慢说。”李莲花道。

    进了正堂,陆乘风给我们倒了热茶,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我们走后不久,临安那边送来三个孤儿,都是父母双亡、无处可去的孩子。接着,终南山附近也陆续送来几个——有的是家里养不起,有的是逃难来的。陆乘风看着可怜,就都收下了。

    “刚开始只有七八个,我想着,反正别院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住下。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事。”陆乘风说,“后来人渐渐多了,我忙不过来,就请了位先生——是山下村里的一个老秀才,姓陈,家境不好,愿意来教书,只要管吃住就行。”

    “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钱从哪里来?”我问。

    “有几个来源。”陆乘风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开给我们看,“一是临安王府每月送来的例钱,杨夫人特意交代,要给别院一份。二是卖药材的钱——药圃里种的药材,有些可以卖给药铺。三是……是给周边村民看病,收些诊金。四是有些善心人捐助。”

    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这个月,收入二十三两五钱,支出二十一两二钱,结余二两三钱。”陆乘风指着最后一页,“主要是买粮食、布料、笔墨纸张的钱。孩子们的衣服,是周大娘带着几个大点的女孩做的,省了不少钱。”

    周大娘就是最早来的那个妇人周氏,现在负责做饭、缝补。小虎也成了孩子头,带着弟弟妹妹们读书玩耍。

    李莲花翻看着账册,眼中露出赞许:“乘风,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乘风摇头,“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下课了。

    二十几个孩子涌进院子,看到我们,都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棉衣,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哥哥,这是谁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这是李师父,白大夫,别院真正的主人。”陆乘风介绍,“快叫人。”

    “李师父好!白大夫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清脆。

    李莲花笑了,从怀里掏出包糖——是桃花岛的特产,用各种花果制成的蜜饯。“来,吃糖。”

    孩子们欢呼起来,但都没急着拿,而是看向陆乘风。陆乘风点头:“接着吧,要说谢谢。”

    “谢谢李师父!”孩子们这才接了糖,高高兴兴地分着吃。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被教得很好——有礼貌,守规矩,懂得分享。

    二、

    晚上,别院里点起了油灯。

    孩子们都睡下了,我们和陆乘风坐在正堂里,听他说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收留孩子,我其实很忐忑。”陆乘风捧着热茶,声音很轻,“怕管不好,怕辜负了先生的信任。但看到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就狠不下心赶他们走。”

    “做得对。”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这么多孩子。”

    “可是人多了,问题也多了。”陆乘风苦笑,“有的孩子想家,夜里哭;有的孩子打架,抢东西;还有的生病了,发烧咳嗽。我一个一个解决,有时候整夜不能睡。”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看着他们一天天适应,一天天变好,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小虎现在会认三百个字了,还能帮弟弟妹妹们温习功课。二妞——就是扎羊角辫那个女孩,手巧,会缝衣服,会做饭。大壮力气大,帮着挑水劈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长处。”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忽然问:“乘风,你记得这些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吗?”

    “记得。”陆乘风毫不犹豫,“二十三个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年纪、性格、长处、短处,我都记得。小虎六岁,聪明但胆子小;二妞七岁,手巧但爱哭;大壮九岁,力气大但脾气急;小梅八岁,爱读书但身体弱……”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每个都说得很准。

    我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感慨。他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这么多更小的孩子。而且照顾得这么好,这么用心。

    “先生,白大夫,”陆乘风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莲花问。

    “我想……把别院分成两部分。”陆乘风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规划图,“一部分还是医药交流,给人看病,研究医术。另一部分,我想正式办个学堂,专门收留、教育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就像我们在临安的学堂那样,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教他们些手艺,将来能自食其力。”

    规划图画得很仔细。医药区、教学区、生活区、农作区,分得清清楚楚。连哪里盖房子,哪里开菜地,哪里挖水井,都标得明白。

    “这需要不少钱吧?”我看了看图。

    “钱的问题,我想过了。”陆乘风显然早有准备,“我们可以扩大药圃,种些值钱的药材,卖给药铺。也可以接些治病救人的活,收些诊金。另外……”他顿了顿,“黄岛主临走前,留下一笔钱,说是感谢白大夫救了夫人。这笔钱,足够盖房子、请先生、买书本,支撑学堂半年的开销。”

    “你动用了那笔钱?”李莲花问。

    “没有。”陆乘风摇头,“那笔钱我一直封存着,没动过。我想的是,如果先生和白大夫同意办学堂,才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如果不同意,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想到了理想,也顾及了现实。

    李莲花看着陆乘风,眼中露出欣慰:“你想得很周全。那就去做吧。”

    “真的?”陆乘风眼睛一亮,“先生同意?”

    “同意。”李莲花拍拍他的肩,“乘风,这个学堂,就交给你了。你是第一任山长。”

    “我?”陆乘风愣住了,“我……我能行吗?我才十六岁,又没读过多少书……”

    “你能行。”我接过话,“这几个月,你把别院管得很好,把孩子们教得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学堂交给你,我们放心。”

    陆乘风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一定不负先生和白大夫的期望!”

    三、

    学堂的事,陆乘风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召集所有人——二十三个孩子,周大娘,陈先生,还有几个能干活的大孩子。

    “从今天起,我们要盖新房子,建新学堂。”陆乘风站在院中的石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学堂叫‘知行堂’,取‘知行合一’之意。不仅要教大家读书认字,还要教大家做事做人。将来,大家学成了,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稚嫩而坚定。

    “好。”陆乘风笑了,“那我们开始吧。”

    他拿出规划图,给大家分派任务。大壮带着几个年纪大的男孩,去山里砍竹子、伐木头。二妞带着女孩们,帮忙做饭、送水。陈先生负责教课,周大娘负责后勤。每个人,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事做。

    陆乘风自己也忙。他腿脚不便,不能干重活,就负责规划、协调、记账。哪里缺材料了,他去买;哪里出问题了,他去解决;谁累了,他去鼓励;谁偷懒了,他去督促。

    李莲花和我没有插手,只在旁边看着。我们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陆乘风很有管理才能。

    他请了山下村里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瓦匠,工钱给得公道,还管饭。材料都是亲自去挑选,既要好,又要省。工期安排得合理,哪道工序先做,哪道后做,有条不紊。

    最难得的是,他把孩子们也组织起来了。大孩子带小孩子,会的教不会的。盖房子时,孩子们帮忙递工具、搬砖瓦;休息时,就在工地上读书认字。

    整个别院,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而陆乘风,就是那个让所有齿轮咬合在一起的核心。

    半个月后,新学堂盖好了。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三间大房子——一间教室,宽敞明亮,摆了二十几张桌椅;一间宿舍,通铺大炕,能睡三十个人;一间工坊,放着简单的木工、纺织工具。

    虽然简陋,但结实耐用。墙壁抹得平整,窗户糊着新纸,地上铺着青砖。屋檐下挂着陆乘风亲手写的匾额——“知行堂”三个大字,笔力还不老练,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开堂那天,马钰带着几位全真七子来祝贺。附近的村民也来了不少,带着鸡蛋、蔬菜、粮食,说是给孩子们的。

    陆乘风站在学堂门口,穿着周大娘新做的青色长衫,虽然腿脚不便,但站得笔直。他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村民们、全真教的道长们,深吸一口气。

    “各位,”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今天,知行堂正式开课。我们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教他们生活技能。我们不收学费,只有一个要求——学成之后,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能做到吗?”

    “能!”二十三个孩子,加上新来的几个,近三十个声音齐声回答,在院子里回荡。

    马钰感慨道:“陆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气度。李掌门,你教得好啊。”

    “是他自己争气。”李莲花说,“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村民们也议论纷纷。他们原本对别院收留这么多孩子有些疑虑——怕吃穷了,怕闹出事。但看到孩子们个个干净整齐,懂礼貌,守规矩,疑虑就消了大半。

    “陆小哥,”一个老农走上前,手里提着半袋小米,“这点粮食,给孩子们添口粥。你们……你们做得是好事。”

    “谢谢老伯。”陆乘风接过粮食,郑重道谢。

    那天晚上,别院里摆了简单的宴席——蒸了米饭,炒了青菜,炖了山鸡。孩子们吃得香,笑得甜。陆乘风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着泪光。

    “先生,白大夫,”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做成这样一件事。”

    “你做到了。”李莲花拍拍他的肩,“而且做得很好。”

    四、

    学堂开课后,陆乘风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安排一天的事务。上午要教年龄小的孩子认字,下午要管理药圃、账目,晚上要备课、批改作业。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孩子生病了,村民来求医了,材料不够了,钱不够用了……

    但他从不叫苦,每天都精神奕奕。腿脚不便,他就比别人起得更早,睡得更晚。不能跑,他就走得稳,把事情想在前头。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去给他送药茶——这孩子最近咳嗽,我担心他累坏了。

    推开书房的门,他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桌上摊着孩子们的作业,批改得很仔细,每篇后面都有评语:“小虎,字写得有进步,但要更工整。”“二妞,这篇《悯农》背得好,要明白其中道理。”“大壮,算数学得快,但字要好好写。”

    评语后面,还画着小小的红花——做得好就有红花。孩子们都很珍惜这些红花。

    我轻轻把药茶放在桌上,给他披了件衣服。正要离开,他醒了。

    “白大夫……”他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我睡着了。”

    “累了就休息。”我说,“别太拼。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不累。”他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药茶,笑了笑,“教孩子们读书,看着他们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说得真诚。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这个少年,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这种价值感,确实是最好的良药。

    “乘风,”我坐下,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没想过。在湖州老家时,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后来跟了先生和白大夫,只想着怎么报恩。现在……”他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现在我想,也许我可以一直做这样的事——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做人。让他们像我一样,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有个未来可以期待。”

    “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说,“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陆乘风转回头,眼神坚定,“但值得。看着小虎从不敢说话,到现在能背诗;看着二妞从爱哭鬼,到现在能帮周大娘做饭;看着大壮从莽撞小子,到现在懂得照顾弟弟妹妹……这些改变,让我觉得,再难也值得。”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个少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作为长辈,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引导他,让他走得更稳,更远。

    五、

    十一月初,终南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山头白了,树梢白了,屋顶白了。早晨推开门,满眼银装素裹,美得像仙境。

    孩子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都兴奋地跑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陆乘风也没拦着,只是嘱咐他们穿厚点,戴好帽子和手套,别冻着。

    “让他们玩吧。”他对陈先生说,“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玩够了,自然就会用心读书。”

    陈先生点头:“陆山长说得是。因势利导,比一味严管要好。”

    现在大家都叫陆乘风“陆山长”了。起初他不习惯,觉得担不起。但李莲花说:“既然做了山长,就要有名分。有名分,才好管事。”他这才接受了。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亮晶晶的。孩子们还在玩,陆乘风在院子里扫雪,一瘸一拐,但扫得很认真。

    就在这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母子俩都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站在别院门口,瑟瑟发抖。

    “请问……这里是逍遥别院吗?”妇人声音颤抖,几乎听不清。

    陆乘风放下扫帚,快步走过去——虽然腿脚不便,但他走得很急:“是。大嫂,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把母子俩让进屋,周大娘立刻端来热茶。妇人喝了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妇人声音沙哑,“老家闹饥荒,又打仗,活不下去了。一路往南走,听说终南山有个逍遥别院,收留孤儿,就……就想把孩子托付给你们。”

    “大嫂,您这是……”陆乘风愣住了。

    妇人眼圈红了,搂紧怀里的孩子:“我男人死了,家里也没人了。我身体不好,带着孩子,走不动了。听说你们心善,收留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我想……想让孩子留下,至少……至少有条活路。跟着我,只会饿死冻死。”

    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不走……我不离开娘……”

    “傻孩子,”妇人摸摸他的头,眼泪掉下来,“跟着娘,只会受苦。在这里,你能读书,能学本事,将来……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娘就这一个念想了。”

    陆乘风看着这对母子,眼圈也红了。他转头看我,眼神询问。

    我上前给妇人诊脉——脉象细弱无力,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感染了风寒。舌苔厚腻,眼底发黄,肝脾都有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确实撑不了多久。

    “大嫂,您和孩子都留下吧。”我说,“我们这里缺人帮忙。您要是愿意,可以帮忙做饭、洗衣服。孩子可以跟其他孩子一起读书。”

    妇人愣住了,不敢相信:“我……我也能留下?我这病身子,干不了重活……”

    “能干多少干多少。”陆乘风接过话,“我们这里,收留的不只是孩子,还有需要帮助的人。您能做饭洗衣,就是帮了大忙。”

    妇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拉着孩子就要下跪:“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陆乘风连忙扶住她:“大嫂别这样。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您先歇着,我去安排住处。周大娘,麻烦您熬点粥,再做两个菜。”

    周大娘应声去了。陆乘风带着妇人去宿舍,安排她和孩子住下。那孩子叫小石头,很怕生,一直躲在母亲身后。陆乘风蹲下身,平视着他:“小石头,别怕。这里有很多哥哥姐姐,他们都会对你好的。等你身体好了,就跟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玩,好不好?”

    小石头怯生生地点点头。

    晚上,别院里多了两张嘴吃饭。周氏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孩子们也很懂事,把好吃的让给小石头母子。

    看着这一幕,陆乘风对李莲花说:“先生,我又自作主张了。”

    “做得对。”李莲花说,“救人于危难,是侠义之本。只是……”他顿了顿,“人越来越多,负担越来越重。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陆乘风点头,“我想过了,开春后,带大家开荒种地。多开几亩地,种粮食,种蔬菜,争取自给自足。”

    “这是个办法。”李莲花赞许,“但还要想得更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让这些人,将来都能自食其力。”

    “我明白。”陆乘风认真地说。

    六、

    周氏母子的事传开后,陆续又来了几个逃难的人。

    有从北方逃来的老夫妻,儿子死在战场上,家被烧了,无路可走。有从西边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丈夫病死了,族人要抢她家的地。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父母双亡,四处流浪。

    陆乘风来者不拒,只要来了,就收下。别院的地方不够住了,他就带着大家盖新房子。粮食不够了,他就带着大家开荒种地——虽然是冬天,但可以准备,可以规划。

    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习惯,难免有摩擦。有人偷懒,有人占小便宜,有人闹矛盾。

    陆乘风一一处理。偷懒的,他找谈话,安排更适合的活;占小便宜的,他立规矩,违者罚;闹矛盾的,他调解,讲道理。

    他处理事情,有软有硬。该讲情的时候讲情,该讲理的时候讲理。渐渐地,大家都服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敬——敬他公正,敬他用心,敬他真心为大家好。

    李莲花看着这一切,对我说:“乘风这孩子,心太软了。”

    “心软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李莲花说,“心软,说明他善良,有同情心。这是他的长处。但心太软,容易被人利用。而且,收留这么多人,负担太重。万一哪天出了事,他扛不住。”

    “那我们要插手吗?”

    “先看看。”李莲花说,“让他自己摸索,自己成长。我们护着点,别让他摔得太狠就行。有些跤,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怎么走。”

    事实证明,李莲花的担心是对的。

    十二月初,别院来了个江湖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自称姓赵,说是和人比武受了重伤,想在这里养伤。

    陆乘风看他确实伤得不轻——胸口有刀伤,虽然包扎过,但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腿也伤了。就收留了他,安排他住下,还给他治伤。

    赵某人在别院住了半个月。伤好得差不多了,开始显露本性。

    先是好吃懒做——吃饭时抢肉抢菜,干活时躲懒耍滑。接着是口出狂言——吹嘘自己武功多高,杀过多少人,一副江湖豪客的派头。最后开始调戏周氏——周氏虽然年过四十,但长得清秀,做事勤快,赵某人就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周氏不敢声张,只能躲着。但别院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儿去。

    陆乘风警告了赵某人几次,他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有一天,他居然在厨房里对周氏动手动脚,周氏挣扎,被他推倒在地。

    小石头看见母亲被欺负,冲上去咬了他一口。赵某人大怒,一巴掌把小石头打倒在地。

    “小杂种!敢咬老子!”他骂骂咧咧,还要再打。

    这时陆乘风赶到了。

    他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跑得急,拐杖都差点掉了。看到小石头躺在地上,嘴角流血,周氏坐在地上哭,而赵某人还气势汹汹,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赵某人!”陆乘风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滚!”

    “滚?”赵某人转身,看到是陆乘风,嗤笑一声,“小瘸子,你以为你是谁?老子看得上这婆娘,是她的福气!你们这些吃闲饭的,还敢跟老子叫板?”

    陆乘风没说话。他把拐杖靠在墙上,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扫帚——那是周氏扫地用的,竹竿做的把,已经磨得光滑。

    他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走向赵某人。步子很慢,但很稳,眼神很冷。

    赵某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腿脚不便的少年,能有多大本事?他伸手就要去推陆乘风。

    但手刚伸出去,陆乘风动了。

    扫帚杆像毒蛇一样点出,精准地敲在赵某人的手腕上。不是砸,是敲,用的是巧劲。

    “咔嚓”一声轻响,赵某人惨叫起来——手腕骨折了。

    陆乘风没停。扫帚杆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肩膀、肘关节、膝盖、脚踝。每一下都打在穴位或关节上,不伤性命,但极疼,而且暂时废了那个部位的力气。

    赵某人被打得满地打滚,想还手,但手脚都不听使唤;想跑,但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惨叫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滚……我马上滚……”

    陆乘风这才停手,用扫帚指着他,声音冰冷:“滚!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赵某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行李都没拿。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乘风,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点害怕。

    陆乘风扔下扫帚,走到小石头身边,蹲下身:“小石头,没事了。疼不疼?”

    小石头摇头,扑进他怀里哭起来:“陆哥哥……他打我娘……”

    “不怕,他再也不敢来了。”陆乘风轻拍他的背,又看向周氏,“周大嫂,您没事吧?”

    周氏抹着眼泪摇头:“我没事……谢谢陆山长……”

    陆乘风站起来,环视众人:“大家都看到了。在我们这里,不欺负人,也不能被人欺负。守规矩的,我们欢迎;不守规矩的,像赵某人这样的,绝不客气。”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大家心里。

    从那天起,别院所有人对陆乘风刮目相看。以前大家只觉得他脾气好,有耐心,是个善良的少年。现在才知道,他也有这么刚硬的一面。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晚上,陆乘风来找我们。

    “先生,白大夫,”他低着头,有些不安,“我今天……动手打人了。”

    “打得好。”李莲花说,“该动手时就要动手。不过,你记住,动手是最后的手段。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我记住了。”陆乘风点头,“我当时……实在忍不住。看到小石头被打,周大嫂被欺负,我……”

    “忍不住是正常的。”我接过话,“这说明你有血性,有担当。但也要学会控制。今天你打得有章法,既教训了他,又没闹出人命。这很好。”

    “是……是黄岛主教的。”陆乘风说,“他说我腿脚不便,要扬长避短。教我一些手上的功夫,专打穴位、关节,制人不伤人。我平时都有练,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黄药师教得好。”李莲花赞许,“你学得也好。记住今天的感觉——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但硬气要有分寸。过了,就是暴戾;不够,就是软弱。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我记住了。”陆乘风郑重地说。

    七、

    腊月里,杨康从临安来了。

    他是跟着王府的商队来的,说是奉完颜洪烈之命,给终南山送些年货——粮食、布匹、药材、书籍,还有给孩子们的糖果点心。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想来看看我们,看看别院。

    半年不见,杨康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李莲花肩膀了。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外罩狐皮斗篷,贵气但不张扬。举止更沉稳,说话也更得体。见到我们,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师父,白大夫,弟子来看你们了。”

    “康儿来了。”李莲花拍拍他的肩,“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杨康微笑,“父王安排了车马,一路都很顺利。而且我正好想来看看,终南山的别院办得怎么样了。”

    他带来了很多东西。除了年货,还有给每个孩子的新衣服、新书包。孩子们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个从临安来的“小王爷”。

    杨康没架子,把糖果分给孩子们,还跟他们一起玩雪。很快,孩子们就喜欢上这个和气的大哥哥。

    晚上,我们聚在一起吃饭。杨康说起临安的情况。

    “江湖规矩推行得很顺利。”他说,“现在临安城里,基本看不到江湖人闹事了。巡逻队也扩大了,有三十多人,轮流执勤。张知府很高兴,说要上报朝廷,推广到其他地方。”

    “学堂呢?”我问。

    “学堂也很好。”杨康眼睛亮了,“现在有一百五十多个学生,分了六个班。除了读书识字,还教算学、农学、简单的医术。上个月,学堂组织学生们去帮农民收稻子,连周边的老农都夸,说这些孩子懂事、能干。”

    包惜弱身体也好多了,经常去学堂帮忙。“母亲说,她在学堂里找到了事做,心情好了,身体也好了。现在整天忙忙碌碌的,反而更精神。”

    “那就好。”我点头。

    “还有,”杨康顿了顿,“母亲说,等开春了,想来终南山看看。她想见见师父和白大夫,也想看看别院。”

    “欢迎。”李莲花说,“这里虽然简陋,但风景很好。春天的时候,山花烂漫,很美。”

    吃完饭,杨康去找陆乘风。两个少年在院子里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这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我轻声对李莲花说。

    “是啊。”李莲花望着他们,“乘风稳重,康儿大气。都是好苗子。”

    “你觉得,他们将来会怎么样?”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乘风会成为一个好的教育家、管理者。他心细,有耐心,善于发现每个人的长处。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人才。别院这些孩子,在他的教导下,将来都能成器。”

    “康儿呢?”

    “康儿……”李莲花沉吟,“他心思更深,眼界更广。如果引导得好,将来或许能在朝堂有所作为。但他身份特殊,要面对的抉择也艰难。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他的意思。杨康是金国小王爷,也是汉人英雄的后代。将来金宋之间若起冲突,他的立场会非常尴尬。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引导他走正路。”我说。

    “对。”李莲花点头,“尽人事,听天命。”

    院子里,杨康和陆乘风的谈话隐约传来。

    “乘风哥哥,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村里遭了匪。我爹娘为了保护我,被杀了。我被砍了一刀,伤到了腿筋。后来虽然治好了,但落下了残疾。”

    杨康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生父,但知道父母分离的痛苦。某种程度上,他和陆乘风都是“残缺”的人,都在童年经历了创伤。

    “乘风哥哥,”他轻声说,“你很厉害。腿不方便,还能做这么多事。”

    “因为我想证明,腿不方便,不代表人是废的。”陆乘风说,“我能读书,能写字,能教孩子,能管事情。这些,不需要腿也能做。而且……”他顿了顿,“正因为腿不方便,我更懂得那些无助的人需要什么。小石头,二妞,大壮……他们就像当年的我。我想帮他们,就像当年先生和白大夫帮我一样。”

    “你说得对。”杨康点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生在王府,锦衣玉食,好像很幸运。但有时候又觉得,这种幸运,也是一种负担。因为别人看我的眼光,总带着‘小王爷’三个字。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份。我想做点事,证明我不只是小王爷,我还是杨康。”

    陆乘风拍拍他的肩:“那你就做给他们看。办学堂,立规矩,帮助百姓。让他们知道,你不只是身份尊贵,你还有本事,有担当。”

    “嗯!”杨康用力点头。

    两个少年的对话,被躲在门后的李莲花和我听到了。

    “听到了吗?”李莲花轻声说,“他们在互相治愈。”

    “是啊。”我感慨,“乘风让康儿看到了坚韧,康儿让乘风看到了担当。这两个孩子,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少的东西。”

    “这就是同伴的意义。”李莲花说,“一个人可能走不快,但两个人互相扶持,就能走得更远。”

    八、

    杨康在别院住了十天。

    这十天,他完全放下了小王爷的身份。跟陆乘风一起教孩子们读书,一起下地干活(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一起管理别院的事务。两个少年相处得很融洽,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陆乘风教杨康怎么管人,怎么处理琐事——怎么安排作息,怎么分配任务,怎么调解矛盾,怎么记账算账。这些都是很实际的东西,王府里学不到。

    杨康教陆乘风怎么识人,怎么分析形势——怎么从一个人的言行看出他的品性,怎么从一件小事看到背后的深意,怎么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这些都是陆乘风欠缺的。

    两人互补,都进步很快。

    有一天,杨康帮陆乘风整理账目,忽然说:“乘风哥哥,我觉得你可以把账目做得更细一些。”

    “更细?”

    “对。”杨康指着账本,“你现在只记了总收入、总支出、结余。可以再细分——收入分几类:卖药材收入、诊金收入、捐助收入、其他收入。支出也分几类:粮食支出、布料支出、笔墨支出、工钱支出、其他支出。这样一目了然,哪项花多了,哪项省了,心里有数。”

    陆乘风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忙了。”杨康笑道,“事必躬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分门别类,提高效率。这样你就能从琐事中抽身,想更长远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可以教大点的孩子帮你记账。二妞心细,可以学;小虎聪明,也可以学。既培养了孩子,又减轻了你的负担。”

    陆乘风连连点头:“康兄弟,你说得对。我这就改。”

    他立刻动手,重新设计账本格式。杨康在旁边指导,两人忙到深夜。

    李莲花和我看着书房里的灯光,相视而笑。

    “康儿有治事之才。”李莲花说,“这些东西,好像天生就会。”

    “王府里耳濡目染吧。”我说,“完颜洪烈是金国王爷,治理一方,康儿从小看在眼里,自然懂得些。”

    “不只是耳濡目染。”李莲花摇头,“有些东西,是天赋。康儿看问题,总能抓到关键。这点,乘风不如他。但乘风踏实、细致,这点康儿也不如。他们两个,真是绝配。”

    十天后,杨康要回临安了。

    临走前,他来找我们:“师父,白大夫,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莲花问。

    “我想……在临安也办个像知行堂这样的学堂。”杨康很认真,“不是只收留孤儿,也收留那些逃难的人,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能自食其力。就像乘风哥哥这里一样,既救人,又育人。”

    “这个想法很好。”我说,“但你父王会同意吗?办学堂需要地方,需要钱,需要人。王府虽然有钱,但这么大规模的事,完颜洪烈未必支持。”

    “我会说服他。”杨康很坚定,“父王现在很信任我,我说的话,他会认真考虑。而且我想好了,可以先从小做起。用我自己的例钱,租个小院子,收几个孩子。做起来了,有效果了,再请父王支持。”

    李莲花看着他:“康儿,你想清楚了吗?办学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面对很多困难——钱的问题,人的问题,还有外界的不理解、不信任。”

    “我想清楚了。”杨康点头,“乘风哥哥能做到,我也能做到。而且,有你们在背后支持我,我不怕。就算最后失败了,我也试过了,不后悔。”

    这话说得很坚决。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好,那你就去做。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乘风这边有经验,你可以多跟他请教。”

    “谢谢师父!”杨康眼睛亮了,“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九、

    杨康走后,别院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个少年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将来会发芽,会成长,会开花结果。临安城,也许会因为他的努力,变得不一样。

    陆乘风继续管理着别院。在他的努力下,别院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大家各司其职,互相帮助,其乐融融。

    他按照杨康的建议,改进了管理方法。账目分门别类,清晰明了。任务分工更合理,能者多劳,但也注意休息。大点的孩子开始分担一些简单的工作——二妞帮周大娘做饭,小虎帮陈先生整理书籍,大壮带着男孩子们劈柴挑水。

    他还制定了更详细的规矩,刻在木板上,挂在学堂门口:

    一、不偷不抢,不欺不骗。

    二、互相尊重,互相帮助。

    三、勤奋学习,努力工作。

    四、爱护公物,节约粮食。

    五、违反规矩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干活,第三次赶出别院。

    规矩很简单,但很有效。大家都很遵守,因为知道这是为了大家好。

    开春时,别院已经有了六十多人。陆乘风把大家分成几组——种地组,负责开荒种粮;织布组,负责纺线织布;木工组,负责修理工具、制作家具;读书组,孩子们继续读书。

    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有饭吃。虽然日子清苦,但大家脸上都有笑容。

    有一天,马钰来别院参观,看到这一切,感慨道:“陆小友真是个人才。这么年轻,就能把这么多人管得井井有条。李掌门,你收了个好弟子啊。”

    “是他自己争气。”李莲花说,“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马钰看着正在教孩子们读书的陆乘风,忽然说:“李掌门,贫道有个想法。”

    “道长请讲。”

    “全真教也想办个学堂,收留些孤儿,教他们读书习武。”马钰说,“但贫道和几位师弟,都不擅长管理这些琐事。想请陆小友过去指点指点,不知可否?”

    李莲花看向我,我们都明白马钰的意思——这既是请教,也是考察。如果陆乘风做得好,将来全真教和逍遥派的合作,可能会更深入。

    “这要看乘风自己的意思。”李莲花说,“他虽然是逍遥派弟子,但我们不限制他的发展。他若愿意,可以去帮忙。”

    陆乘风知道后,想了想,说:“先生,我想去。全真教是名门大派,如果能帮他们办好学堂,可以救更多的孩子。而且,我也能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把知行堂办得更好。”

    “好。”李莲花点头,“那你就去。记住,多看,多听,多学。但也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办学不是为了传教,是为了育人。”

    “我记住了。”陆乘风郑重地说。

    十、

    春天,包惜弱真的来了。

    她是三月中旬到的,桃花正开得灿烂。终南山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包惜弱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眼中满是惊叹:“真美……比临安的桃花美多了。”

    她是跟着王府的商队来的,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两大车东西——粮食、布料、药材、书籍,给孩子们的玩具文具。

    见到我们,她很高兴:“李师父,白大夫,终于又见面了。康儿常说起你们,说终南山风景如画,别院办得有声有色。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夫人一路辛苦。”李莲花迎她进门。

    包惜弱在别院住了三天。这三天,她跟着陆乘风参观别院,看孩子们读书,看大家干活。看得越多,她眼里的惊叹就越深。

    知行堂的教室,孩子们坐得端正,书声琅琅。陈先生教《千字文》,陆乘风在旁边补充讲解,把深奥的道理讲得通俗易懂。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先生念。

    “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陆乘风解释,“就像我们每个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像混沌一样。但通过读书学习,就能明白事理,就像天地分开,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孩子们听得认真,包惜弱也听得入神。

    药圃里,几个大点的孩子正在学习认草药。陆乘风拿着一株车前草:“这叫车前草,能利尿、清热、明目。夏天被蚊虫叮咬了,捣碎了敷上,能止痒消肿。”

    孩子们轮流看,轮流闻,轮流记。

    织布房里,周大娘带着女孩子们纺线织布。吱吱呀呀的织机声里,一匹匹粗布渐渐成型。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

    田地里,大壮带着男孩子们在翻地。虽然年纪小,力气不大,但干得很认真。一锹一锹,翻出黑油油的泥土。

    包惜弱看着这一切,对陆乘风说:“乘风,你真是太能干了。这么年轻,就能管这么大一个摊子。康儿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就放心了。”

    “康兄弟也很能干。”陆乘风说,“他在临安办的那个学堂,我去看了,办得很好。他看问题准,有决断,这些我都比不上。”

    “你们各有各的长处。”包惜弱笑道,“互相学习,互相帮助,这样最好。”

    第三天晚上,包惜弱来找我。我们坐在院子里,月光如水,桃花香气淡淡飘来。

    “白大夫,”她轻声说,“看到乘风,看到这些孩子,我就想起康儿小时候。那时候他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整夜整夜守着他,生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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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康儿现在很好。”我说,“身体壮实了,心性也成熟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夫人可以放心。”

    “我放心。”包惜弱点头,“但有时候……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他父亲能看到他现在这样,该多好。”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簪。月光下,木簪泛着温润的光,像包浆了一样。

    “这簪子,我戴了十几年了。”她摩挲着簪子,“刚开始,是思念。后来,是习惯。现在……现在是一种念想。想着也许有一天,他能看到这个簪子,能认出我,能认出康儿。”

    我沉默。有些事,不是医术能解决的。有些伤,不是药石能治愈的。

    “夫人,”我最终说,“有些事,急不得。时机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最重要的是康儿,他需要你,需要你的支持,你的鼓励。”

    “我明白。”包惜弱擦擦眼泪,“我会支持他,鼓励他。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包惜弱走前,给别院捐了一大笔钱,说是给孩子们买书、买衣服、改善伙食。陆乘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夫人放心,”他对包惜弱说,“这些钱,每一文都会用在孩子们身上。我会记好账,随时可以查。而且我保证,五年之内,别院要实现自给自足,不再需要外界捐助。”

    “五年?”包惜弱惊讶,“乘风,你有这个把握?”

    “有。”陆乘风很坚定,“我已经规划好了。开荒种地,发展手工业,等孩子们长大了,能干活了,收入会越来越多。五年,足够了。”

    包惜弱看着他自信的眼神,笑了:“好,我相信你。乘风,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谢谢夫人。”陆乘风深深一揖。

    十一、

    包惜弱走后不久,夏天到了。

    终南山的夏天很凉爽,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别院里,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孩子们读书,大人们干活,日子平静而充实。

    陆乘风去了全真教几次,帮他们规划学堂,提了些建议。全真七子都很欣赏他,马钰甚至想留他在全真教任职,但陆乘风婉拒了。

    “我是逍遥派弟子,别院是我的根。”他对马钰说,“而且这里有几十个孩子需要我。我不能离开他们。”

    马钰惋惜,但也理解:“也好。你在别院,一样能做大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全真教永远是你的朋友。”

    陆乘风的名声,渐渐传开了。终南山周边都知道,逍遥别院有个年轻的陆山长,腿脚不便,但能干得很,把个收留孤儿的别院办得红红火火。

    七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别院收留的一个老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爹,突然得了急病。症状很奇怪: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密密麻麻的,像痱子,但颜色鲜红;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呼吸急促。

    我诊了脉,又看了舌苔、眼睑,心里一沉。

    “是瘟疫。”我压低声音对陆乘风说,“红疹热,传染性很强。必须马上隔离。”

    陆乘风脸色变了:“瘟疫?确定吗?”

    “确定。”我神色凝重,“我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这种病。发病急,传染快,如果控制不好,一个村子都可能遭殃。”

    陆乘风立刻行动。他让周大娘把王老爹单独扶到后山一间废弃的柴房里,那是之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离主院有一段距离。又让所有接触过王老爹的人——包括他自己、周大娘、还有几个帮忙的孩子,都集中到另一处空房子里。

    “从现在起,别院封锁。”陆乘风站在院门口,对所有人大声说,“任何人不得进出。已经接触过王老爹的人,跟我去隔离。没有接触过的人,留在自己房间,不要乱走。”

    他安排得很快,很果断。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附近村子的村民很快知道了别院有瘟疫。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瘟疫!是瘟疫!”

    “会传染!会死人的!”

    “把病人送走!不然我们都得死!”

    “对!送走!不然放火烧了别院!”

    几十个村民聚集在别院门口,拿着锄头、棍棒,情绪激动。他们怕,怕瘟疫传到村里,怕家人受害。

    陆乘风一个人站在门口,面对愤怒的人群,背脊挺直,没有后退一步。

    “各位乡亲,”他提高声音,“大家放心,我们已经把病人隔离了。白大夫正在研制解药,很快就能治好。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不要冲动。”

    “说得轻巧!”一个中年汉子喊道,“瘟疫会传染!万一传到村子里,我们都得死!你们这些外乡人,死了就死了,别连累我们!”

    “就是!把病人送走!送到山里,让他自生自灭!”

    “不送走就放火!烧了干净!”

    人群往前涌,陆乘风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声音更大了:“各位!别院里不止有病人,还有六十多个老人孩子!他们大多数是孤儿,是无家可归的人!如果你们放火,烧死的是六十多条无辜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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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么办?难道让我们等死?”

    “不会等死。”陆乘风斩钉截铁,“白大夫说了,只要隔离得当,不会传染出去。请大家相信我们,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瘟疫控制不住,我们自愿离开终南山,绝不连累大家!”

    这话说得很重。村民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腿脚不便的少年,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一个年长的村民走出来,是山下村的村长,姓孙。他看着陆乘风:“陆山长,你说的是真的?三天?三天后如果瘟疫还在,你们就走?”

    “真的。”陆乘风直视着他,“我以人格担保。三天,就三天。”

    孙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们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瘟疫还在,别怪我们不客气!”

    人群渐渐散了。陆乘风回到别院,立刻开始组织防疫工作。

    他把健康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照顾病人,由我带领,戴上口罩、手套,进出消毒;一组负责后勤,由周大娘带领,做饭送水,但不能接触病人区域。

    所有工作,他都亲自安排,亲自监督。几天下来,眼窝深陷,人都瘦了一圈。

    我在隔离的柴房里日夜照顾王老爹,同时研制解药。红疹热的解药我知道方子,但需要一味药引——百年陈皮。这种陈皮存放时间越长,药性越好,能导药入经,是关键的一味。

    但别院里没有百年陈皮。最近的药铺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可别院已经封锁,不能出去。

    就在我着急时,陆乘风来了。他戴着口罩,站在柴房外,隔着门问:“白大夫,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百年陈皮。”我说,“镇上药铺可能有,但别院封锁了,你不能出去。”

    “我能出去。”陆乘风很坚定,“我会骑马,来回最多两个时辰。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药引,救王老爹的命,也救别院所有人的命。”

    “太危险了。万一你在路上……”

    “再危险也要去。”陆乘风打断我,“白大夫,别院里六十多条人命,都在我们手里。我不能看着他们等死,更不能看着他们被赶出家门。王老爹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能放弃他。”

    最终,我妥协了。写了药方,详细说明需要什么样的陈皮。

    陆乘风骑马去了镇上。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不仅带回了百年陈皮,还带回了其他几味辅药。

    “药铺掌柜听说我们这里有瘟疫,本来不肯卖药。”陆乘风一边卸药一边说,“我说了半天,又加了钱,他才肯卖。还嘱咐我,用了药赶紧走,别在镇上停留。”

    有了药引,解药很快就配出来了。给王老爹服下后,高烧渐渐退了,红疹也开始消退。其他接触过的人,吃了预防药,都没有发病。

    三天后,王老爹的病情稳定了。虽然还没完全好,但已经不传染了。

    孙村长带着村民再来时,看到的是站在门口的陆乘风,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孙村长,”陆乘风说,“瘟疫控制住了。王老爹正在康复,其他人也都没事。大家可以放心了。”

    孙村长不敢相信,亲自去看了王老爹,又看了其他隔离的人,最终确认瘟疫真的控制住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了头。

    “陆山长,”孙村长拱手,声音有些哽咽,“之前是我们不对。你为了救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们还……我们还那样逼你。我们……我们惭愧。”

    “大家也是担心家人,我能理解。”陆乘风说,“现在没事了,就好。以后我们加强防范,有什么病及时治疗,不会连累大家。”

    从那天起,附近村民对别院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们不再排斥,反而经常送东西来——粮食、蔬菜、鸡蛋,有时候还来帮忙干活。别院和村民的关系,前所未有的融洽。

    孙村长甚至提出,让村里几个穷苦孩子来知行堂读书,他们愿意交一些学费。

    “不用学费。”陆乘风说,“只要是真心想读书的孩子,我们都收。但有一个要求——学成了,要帮助更多的人。”

    “好!好!”孙村长连连点头。

    十二、

    瘟疫事件后,陆乘风在别院的威信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腿脚不便的少年,在危难时刻扛起了整个别院。他不仅有能力,更有担当;不仅有智慧,更有勇气。

    李莲花对我说:“乘风经过这件事,真正成熟了。”

    “是啊。”我点头,“他现在不只是管理者,更是领导者。大家信服他,不只是因为他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的品格——善良而不软弱,坚定而不固执,勇敢而不鲁莽。”

    秋天,别院迎来了一个新的成员。

    一个从西域来的商人,带着个十岁的男孩。商人叫阿卜杜勒,是波斯人,常年来往于西域和中原,做香料、药材生意。他得了重病,走到终南山时已经不行了。临终前,他把儿子托付给我们。

    男孩叫阿木,有一半波斯血统——高鼻深目,眼睛是琥珀色的,头发微卷,皮肤白皙。他很漂亮,但很内向,不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总是躲在角落里。

    陆乘风耐心地陪着他,教他认汉字,教他说汉语。阿木起初很抗拒,不说话,不回应。但陆乘风不着急,每天陪他坐着,给他讲故事,给他看图画书。

    慢慢地,阿木打开了心扉。原来他母亲是汉人,父亲是波斯商人。母亲早逝,父亲带着他行商,走遍西域各国。现在父亲也走了,他成了孤儿,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乘风哥哥,”有一天,阿木小声说,汉语还带着口音,“我能……能叫你哥哥吗?”

    “当然能。”陆乘风摸摸他的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木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亮。他拿出父亲留给他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些波斯文的书,还有一把精致的小刀。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书是波斯的故事,刀是防身的。爹说,男子汉要有本事,也要有心。本事保护自己,心保护别人。”

    陆乘风接过小刀看了看,刀刃锋利,刀鞘上镶着宝石,很贵重。“这是你爹的遗物,要好好保存。”

    “我想送给乘风哥哥。”阿木说,“你保护了这么多人,你需要它。”

    陆乘风愣住了,随即眼圈红了。他蹲下身,平视着阿木:“阿木,这把刀是你爹留给你的,是你的念想。我不能要。而且……”他笑了笑,“我不需要刀来保护大家。我有更好的武器——知识、智慧,还有大家的心。这些,比刀更厉害。”

    阿木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他把刀仔细收好,说:“那我先收着。等乘风哥哥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陆乘风不仅给了这些孩子一个家,更给了他们亲情,给了他们信任,给了他们希望。

    这就是我们建立别院的意义——不只是救人于危难,更是育心于日常。让这些受伤的心灵,在关爱中愈合,在信任中成长,找到自己的价值,找到前行的方向。

    十三、

    冬天又来了。

    终南山的冬天很冷,北风呼啸,大雪封山。但别院里温暖如春——炕烧得热热的,棉被厚厚的,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

    别院已经扩大到八十多人,成了一个真正的大家庭。陆乘风管理得井井有条,李莲花和我只需要偶尔指点,大部分事情他都能自己处理。

    他按照季节安排工作:春天开荒种地,夏天除草施肥,秋天收割储存,冬天读书学习、做手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还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工:周大娘带着妇女们做饭缝补,陈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几个会木工的老人带着男孩子们做家具、修农具,会纺织的妇女教女孩子们纺线织布。

    最难得的是,他让大孩子带小孩子。小虎已经九岁了,认得上千个字,会算简单的账,成了陆乘风的得力助手。二妞十岁,手巧心细,会缝衣服会做饭,帮周大娘管着厨房。大壮十一岁,力气大,肯吃苦,带着男孩子们挑水劈柴,干体力活。

    每个孩子,都在成长,都在贡献。每个人,都是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看着陆乘风忙碌的身影,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个在临安街头,因为腿脚不便被嘲笑,眼中满是恐惧和自卑的少年。

    现在,他眼神坚定,背脊挺直。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像一棵在风雨中扎根深厚的树,风雨越大,根扎得越深。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别院里张灯结彩,虽然都是自己做的简陋灯笼,但红艳艳的,透着喜庆。周大娘带着妇女们包饺子,陈先生写春联,孩子们帮忙贴窗花,扫院子。

    陆乘风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煮了一锅腊八粥——糯米、红豆、红枣、花生、莲子、桂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晚饭时,所有人都聚在食堂里。八张长桌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老人、孩子、妇女、男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脸上都带着笑。

    陆乘风站起来,举着碗:“各位,又是一年了。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很多——来了新人,盖了新屋,战胜了瘟疫,收获了粮食。最难得的是,我们像一家人一样,互相扶持,共同生活。这碗粥,我敬大家。祝我们明年更好,祝每个人平安健康。”

    “祝明年更好!”大家齐声说,声音洪亮,充满希望。

    李莲花和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乘风真的长大了。”我轻声说。

    “是啊。”李莲花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陆乘风,“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也照亮了别人的路。这样的成就,比武功盖世、医术通神,更有意义。”

    晚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是陆乘风特意从镇上买的,不多,但每个孩子都能分到几个。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里,笑声阵阵。

    陆乘风走到我们身边,递来两个红包:“先生,白大夫,新年快乐。”

    “你还有钱发红包?”李莲花笑着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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