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忙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和衣襟,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但依旧带着明显的尴尬与坚决:“几位姑娘如今既已自由,便是全新的开始。监察司杨大人与天机山庄何堂主已在商议,欲将软香阁旧址改为衣局,专为无处可去的女子提供庇护,教授技艺,使其能自食其力。几位若有心,不妨前去,习得一技之长,将来堂堂正正立足于世,岂不比为奴为婢强过百倍?”
他说得恳切,目光诚挚地看向三位姑娘,希望她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然而,在说这番话的间隙,李莲花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心虚地,飞快地瞥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穆凌尘。
穆凌尘依旧端坐着,戴着那半截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茶杯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二致。
但李莲花就是能感觉到,那面具后的目光,此刻正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恼怒,没有讥诮,甚至没有温度,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可偏偏是这种极致的平静与淡漠,让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背脊无端升起一丝凉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面具之下,穆凌尘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或许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仿佛在说:哦?为奴为婢?伺候左右?李神医真是好大的魅力。
李莲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三位姑娘身上,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疏离客气:“柳姑娘,还有这二位姑娘,李某方才所言,皆是肺腑。几位青春正好,未来大有可为,实在不必将余生系于报恩二字,更不必轻贱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声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况且……李某此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行医、救人本是分内,从未想过要人报答,更遑论是以身相许、为奴为婢这般沉重的承诺。”
三位姑娘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几分,越发局促不安。
李莲花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她们,最终落在了身旁一直沉默的穆凌尘身上。他忽然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穆凌尘放在膝上的一只手——那只手微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并未抽走。
李莲花将那只手带到桌面上,自己的手掌覆盖其上,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他重新看向三位姑娘,唇角勾起一个温和却疏淡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静:
“实不相瞒,李某心中,早已有了想要相伴一生之人。此生得他一人,足矣。再容不下其他。”他说着,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穆凌尘的手背,目光温柔地侧头看了身边人一眼,尽管对方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救命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几位姑娘实在不必耿耿于怀,更不必因此赔上自己的未来。衣局之事,不日便有定论,那才是真正的出路。至于收留之事……请恕李某万万不能答应,亦不会答应。还请几位姑娘见谅。”
这番话,既是对三位姑娘的明确拒绝与善意劝导,更是对穆凌尘的当众表态与安抚。他握着穆凌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柳画眉三人听了这番话,又见李莲花与那位戴面具公子之间亲密而自然的姿态,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们脸上的希冀之色彻底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窘迫与更深的失落,还夹杂着一丝被当面拒绝的难堪。
原来……原来如此。李神医早已心有所属,且看二人举止,关系匪浅。她们方才的请求,不仅唐突,更显得可笑而不识趣了。
柳画眉咬了咬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再次起身,朝着李莲花和穆凌尘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哽咽:“是……是我们僭越了,思虑不周,让二位为难了。李神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公子……抱歉打扰了。我等……定将铭记二位今日之言。”
其他二位姑娘也跟着拜下,神情黯然,不敢再看桌边那交握的双手。
李莲花心中松了口气,但见她们这般模样,又有些不忍,温声道:“几位姑娘不必如此。未来路长,好生珍重便是对李某最好的感谢了。这些……”他目光落在她们带来的小竹篮上,“还请带回吧,李某心领了。”
柳画眉却摇了摇头,将竹篮轻轻放在桌角,揭开蓝布,里面是些新鲜的蔬果和一小包看起来是自制点心:“这些只是我们姐妹一点心意,不值什么,还请神医务必收下,否则……否则我们心中实在难安。也……也算是对这位公子赔个不是。”她说着,又飞快地朝穆凌尘的方向屈了屈膝。
李莲花见她态度坚持,若再推辞,怕是要伤了几位姑娘的自尊,只好点点头:“那……李某便谢过了。”
见李莲花收下,柳画眉三人脸上才稍稍好看了些。她们知道不便久留,再次行礼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莲花楼。
李莲花将她们送至门口,看着柳画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合上门,将外界的纷扰暂且隔绝。
楼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午后斜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边。
方才的尴尬与喧闹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异样的安静。只有桌上那三杯几乎未动的茶水,和桌角那个小竹篮,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穆凌尘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与先前别无二致,仿佛一尊静默的玉雕。那半截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他面前的茶杯依旧满着,茶水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