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外面天色尚暗。
吕布却已在院中老槐下打完拳,汗珠顺着胸甲沟壑滑落。
然后吕布回到屋内婢女早已准备好了洗漱用的热水。吕布洗漱完后换上衣服走了出来,严夫人布膳的动静从灶房传来——新炙的羊肋排焦香混着黍米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蒸腾成白雾。
吕布从连廊往书房走去,书房内
吕布的指尖拂过严夫人用朱砂批注的《白穗粟册》。崔质清瘦的字迹在“渠网灌溉法”处密密麻麻缀满旁注,羊皮地图上还粘着几粒金黄粟种。
(突然窗外传来马匹疾行的蹄声)
吕布突然抽刀削掉简牍一角木刺,取朱笔在《屯田令》末尾添上“逾期不垦者,田亩充公”。笔锋透出肃杀之气,震得案头灯盏轻晃。
严夫人端羹入内时,见他正将一枚粟粒按进地图上的五原郡。晨光渐炽,那粒金粟在并州疆域中,如铠甲上新嵌的铜钉。听到外面的声音严夫人迅速退到屏风后。
就在这时书房门帘被疾风掀起,一名飞骑都尉甲胄带霜疾步而入。
飞骑吕思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禀将军!刺史大人遣车队送抵军械千件和铁锭共十车、粮秣五百车,现已全部入库。”从怀中取出青囊封函,“另有刺史亲笔书信在此。”
吕布抓过信函掂量看着吕思清说道:
“现在押运的人马何在?”
吕思清抹去额角冰碴说道:
“刺史府的弟兄们在营中饮了热汤装了些吃食和清水便匆匆返程,说是刺史府公务紧急。”
书房内石涅火盆火光摇曳,吕布摆手让吕思清退下后吕布自己打开了张懿的信。
奉先贤契(长辈对晚辈敬称)亲启:
自别五原,返治晋阳,汝所嘱粮铁诸事,吾日夜奔走筹措,今终有定数,特书以告。
并州为边州,本就地瘠民贫,今岁(183年)旱魃为虐,田畴歉收,州府粮储已触安全之底。
此番予汝二万五千石粮,半数取各内郡粮仓盈余,半数是向境内豪强征调——吾以“边军御胡,关乎北疆疆土”相迫,方得此数。
再增则州府无备,且恐朝廷察“边将囤粮”之嫌,于汝于并州皆非幸事,卿当知其中利害。
至铁料一事,更费周章。今汉铁归官营,并州铁官掌炉冶,所出多供农具与州府军械,分毫不敢私动。
吾以“匈奴秋犯将至,边军兵器朽坏需加固”为名,具《兵器损耗清单》(内有虚列之数),再三向铁官陈情,终得铁锭一千五百斤,另附修补兵械数百余件,聊补汝军中之缺。
若再求多,必涉私铁,一旦事发,弹劾之疏将至洛阳,吾与汝皆难自处,此中风险,汝需慎察。
并州边郡千里,胡骑窥伺,流民渐增,唯赖汝一身骁勇、一军精锐镇守,吾心甚安。
昔年见汝于军阵崭露锋芒,便知汝是北疆梁柱,今观汝治边之能,更觉昔日所期非虚。今粮铁已遣人押送,望汝善用此资,整军伍、固城防,御胡需刚柔并济。
安民更需恩威并施,既御匈奴、鲜卑于塞外,亦安流民于境内,使边郡百姓得免刀兵之苦——此非独吾之愿,实乃并州数十万生民之盼。
望卿勉之,静候边尘不起,国泰民安。
并州刺史 张懿
光和六年腊月廿三
(钤印:并州刺史印)
吕布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目光扫过“边尘不起”四字时沉了沉,抬手将信笺递向屏风后的严夫人说道:“夫人,你来看看。”
严夫人一袭素色襦裙,踩着软履快步走出,接过信时指尖先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痕——那是张懿在“州府粮储已触安全之底”处反复晕染的笔迹。
她垂眸逐行细读,眉峰随字句轻蹙,读到“向豪强征调”“虚列损耗清单”时,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信纸边缘,让褶皱漫过“弹劾之疏将至洛阳”那行字。
待看到末尾“北疆梁柱”“边尘不起”,她才缓缓松了手,抬眼时眼底已凝着些忧色,却没说半句慌乱话,只转向吕布道:“懿公是真把夫君视作并州靠山了。
这两万五千石粮、一千五百斤铁,哪是‘筹措’,分明是他硬从州府和豪强牙缝里抠出来的——连铁官那里都敢虚列清单,是赌着朝廷顾不上北疆呢。”
她指尖点了点“囤粮之嫌”四字,语气轻却切中要害的说道:“夫君得记着,这粮铁是懿公的情面,也是把柄。
往后用度得格外细致,既不能负了他的托付,更不能让旁人抓着‘囤粮’的由头做文章。”
说罢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吕布紧绷的下颌线上,又软了声补充,“不过有懿公在晋阳帮衬,夫君在五原整军,总算是少了层后顾之忧。”
吕布声线低沉却透着重若千钧的力道沉声说道:
“懿公…知我。”他掌心覆在“边尘不起”四字上,甲胄与绢帛摩擦出沙响,“想当年我初掌边军,并州内郡皆是弹劾我‘暴戾僭越’,唯他力排众议,将并州五原的虎符掷入我怀中。”
严夫人见吕布肩脊绷如弓弦,悄然将热汤推近。
吕布忽以刀尖挑亮灯花,火光映亮他眼底罕有的柔光喃喃自语道:“这老儒生…总把我劫营说成‘巡边’,屠叛写作‘靖安’。”
喉结滚动间,竟带出三分沙哑,“如今为筹军资,连虚报账目这种砍头勾当都替某扛了……”
严夫人指尖轻点着信上“粮秣二万五千石”这一行字说道:
“懿公是以身家性命为夫君作保。”
吕布猛然起身,从匣中取出半块旧虎符——那是张懿初授兵权时亲手劈开的信物。他将虎符与信笺并置案头,烛火下两道裂痕严丝合缝。
“我吕布这辈子,”他声音沉如磐石,“不负并州,不负懿公。”
(吕布指尖重重点在信笺的“囤粮之嫌”四字上,甲叶与案几碰撞出铿然轻响)
吕布目光如炬射向严夫人说道:
“心兰,这些粮铁需得缜密安置。”他扯过五原郡地图铺开,炭笔划出两道焦痕,“军营仓廪最多可存万石粮,余下一万五千石须化整为零——严氏商行在各县的粮栈、车马行后院地窖,甚至荣养院的柴房都得用上。”
严夫人执朱笔快速地图上勾画网点说道:
“妾身将粮分三路:明路五千石走官仓,暗路万石散入七县商栈,险路五千石藏于阴山废矿。”
笔尖忽顿,“铁料更不能集中…已让匠户扮成贩铁商人,分批运往不同铁铺打制成文实所需材料和农具。”
吕布突然捏碎案角木屑说道:“好!每处存粮点皆设两本账——明账送州府,暗账用匈奴密码写。”
吕布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流泻,“若遇核查,便说这是为防匈奴劫粮做的‘狡兔三窟’。”
严夫人取出铜钥串叮当轻响说道:
“妾身这就令商行伙计近日多运腌货,以鱼腥掩粮香。另雇了百名聋哑仆役搬运,便是雒阳(洛阳)绣衣使也查不出流向。”
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如织就一张密网。
吕布忽然低笑道:“懿公若知他的粮铁被咱们藏得像鼠洞,不知该笑该骂。”指尖轻触夫人掌心钥匙时,声音陡然沉肃,“这局棋,我绝不能输。”
吕布将案上的信笺一推,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响,语气里带着边将惯有的悍烈说道:“夫人方才说的那些分寸,我记着了。
粮铁按数入库,账目做得明明白白,每石粮、每斤铁都落在实处——整军、固城、安流民,哪一样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正事?”
吕布起身踱了两步,玄色披风扫过案角的兵符,眼底翻着冷光沉声说道:“就算雒阳的绣衣使真敢来五原郡过问,我也无惧。
他若懂规矩,看清楚边军御胡的实情便走,我还能备些匈奴毛皮送他当程仪;若不识相,非要揪着‘囤粮’‘私调铁料’找茬——”
说到这儿,他忽然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草原狼般的狠劲冷哼道:“五原北边的匈奴游骑本就不安分,我只需松松手,让他们越界劫掠两个屯子,再把‘绣衣使巡查期间边地失防’的消息递出去。
到时候,他是顾着查我,还是顾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这等警告,他该能懂。”
严夫人望着吕布紧绷的肩线,没接话,只默默将案上的信笺叠好,压在兵符之下——她知道,丈夫这话不是虚张声势,北疆的风沙与刀兵,本就养出了这等“以边事为刃”的行事法子。
吕布看着案上兵符押着的信纸被捏出褶皱,吕布拿起兵符将信在案上又缓缓抚平——最终停留在刺史印鉴上,那朱砂戳印如凝固的血痕。
吕布突然伸手抽出刀,将「静候边尘不起,国泰民安。」一句裁下,压进兵符匣底。
吕布抬手将剩余的信掷入火盆,青烟腾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