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之战的大幕,并未以惊天动地的攻城战拉开,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窒息的方式悄然上演。
卢植的战略如同冰冷的巨钳,日夜不停地收紧。
环绕广宗城的巨大长围工程日夜不休,土山日渐增高,壕沟日渐深阔,如同一条不断生长的土黄色巨蟒,将整个广宗地区死死缠绕,隔绝内外。
而吕布麾下的并州飞骑与长水营匈奴义从,便是游弋在这条“巨蟒”外围最锋利、最迅捷的獠牙。
他们的任务并非正面攻坚,而是执行卢植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外围清剿与绝对封锁,尤其是夜间,切断一切可能的人员与物资流动。
夜巡如鬼魅。时值深秋,冀州的夜晚已是寒风刺骨,呵气成霜。旷野之上,星月无光,唯有汉军营垒方向传来的零星灯火和刁斗声,提示着这片土地已被战争机器牢牢掌控。
吕布一身玄甲,外罩深色征袍,跨坐在高大的龙象马上,如同融入夜色的一座雕塑。
他身后,是五百精锐飞骑,人人衔枚,马蹄包裹,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沿着汉军长围外围与广宗黄巾军营地之间的缓冲地带,进行着例行的夜间警戒巡逻。
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夜晚的空气中,除了皮革鞍具轻微的摩擦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队伍几乎无声。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每一片可能踩踏的草丛。
远方的广宗连营,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痛苦与混乱气息的黑影,隐约的喧嚣声随风断续传来,更衬得这巡逻之路寂寥而肃杀。
绝望的逃亡者。一连数夜,吕布的骑兵队总会遇到一些“不速之客”。
他们并非黄巾军的精锐斥候,更非试图输送粮草的队伍。
他们大多是三五成群,甚至孤身一人,从广宗方向那庞大而混乱的营盘中,如同水滴般悄悄渗漏出来的逃亡者。
这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在寒冷的冬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或许只有一根木棍,一把生锈的柴刀,甚至什么都没有。
他们利用夜色的掩护,利用汉军巡逻间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跌跌撞撞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存在的“生路”逃亡。
然而,在吕布这支高度警惕、来去如风的骑兵面前,他们的行动笨拙而显眼,几乎无所遁形。
“将军!左前方洼地,有动静!约七八人!”斥候的低喝声通过手势迅速传递。
吕布目光一凝,无需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
一小队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很快,那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绝望的哭泣,以及骑兵低声的呵斥。几名面黄肌瘦、几乎冻僵的流民被带到了吕布马前。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颤抖得不成样子说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们不是贼…我们就是想找条活路…城里没吃的了…快饿死了…”
类似的情景,几乎每晚都在上演。有时是一两个,有时是十几个。他们是被饥饿和绝望逼出巢穴的惊弓之鸟。
吕老四的叹息与吕布的沉默。处理这些逃亡者,成了夜间巡逻的一项额外任务。
按照最严格的军令,这些从贼营中出来的人,无论缘由,皆可视为敌军,格杀勿论,或抓回营中审问后处置。
起初,并州骑兵们也是这般执行的,刀锋闪过,便有头颅滚落。军功簿上或许又能添上微不足道的几笔。
但次数多了,看着那些几乎毫无威胁、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敌人”,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老卒,心中也难免泛起异样的情绪。
这一夜,在又驱散了一小股逃亡流民后(这次他们没有抓捕,只是呵斥驱离),吕老四策马靠近吕布,望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踉跄逃命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说道:
“将军……这……唉……”他摇了摇头,黑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这些人,看着也真他娘的可怜。
说白了,不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么?当初被张角那妖道蛊惑,或者干脆就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裹挟来的。
不跟着黄巾军走,当时可能就被当异教徒砍了;跟着走吧,您看看,现在困在广宗城里,不饿死也得被卢使君的大军碾死……真是……别无他选啊。”
吕老四的话语里,没有了平日的粗豪,反而带着一种同为底层挣扎者的物伤其类般的感慨。
他久在边塞,见过太多战争带来的苦难,只是以往的对象多是胡人,而眼前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汉家百姓。
吕布端坐马上,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出表情。
他沉默地听着吕老四的话,目光依旧望着广宗城的方向,那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死亡的旋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和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酷计算说道:
“人,都是怕死的。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他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真理,又像是在为那些逃亡者的行为做注脚。
“这么几个人,”吕布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无盔无甲,手无寸铁,饿得连路都走不稳。
杀了,于军功无大补;放了,于战局无大损。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广宗城破与否,不取决于这几条漏网之鱼。”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骑兵们,也扫过吕老四说道:“卢使君要的,是锁死广宗,困死张角主力。
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没有成建制的队伍、没有大批的粮草进出。至于这些零星的、自个儿逃出来找活路的……”
吕布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更像是一种基于利弊权衡后的决断说道: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就当没看见。”
“可是将军,”吕老四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上头追究下来……”
吕布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巡逻间隙,夜色深沉,总有看漏的时候。
再说了,并州边军如何行事,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真要问起,就说驱散了,乱军之中,难以尽数捕获。”
他的话语中透着边军特有的某种桀骜和对中枢军令的微妙疏离。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变通”,既不至于违背卢植的整体战略,又多少顺应了一点内心深处那微不足道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恻隐”。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战争的本质是消耗与计算,而这几条无关大局的人命,不值得浪费他麾下精锐的箭矢和精力,更不值得因此而在军功簿上留下可能被文官指责“杀良”的潜在麻烦。这是一种混合了微妙人性与现实算计的复杂选择。
吕老四闻言,终于松了口气,重重点头说道:“俺明白了,将军!”
从此,吕布的夜间巡逻出现了一种默契:对于小股、零散、明显是逃难的黄巾流民,骑兵们往往只是逼近驱赶,呵斥其远离,或者干脆佯装未见,任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自寻生路。
冰冷的战争铁律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关乎生存的缝隙。
这支巡逻队依旧如同暗夜中的死神,无情地猎杀着任何试图靠近或离开广宗的武装队伍和粮车。
但在死神冰冷的镰刀阴影下,偶尔也有几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得以侥幸爬过生死的边界。
吕布依旧面无表情,继续着他的巡逻。广宗城巨大的黑影矗立在远方,仿佛一头正在默默流血、逐渐衰弱的巨兽。
而他,则是看守在这巨兽牢笼之外的冰冷狱卒,执行着规则,却也在规则的边缘,默许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于生存的挣扎。
寒风依旧呼啸,卷动着征袍,也卷动着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
吕布带着五百飞骑巡逻完毕后和长水营轮换后,返回广宗城外的军营赶去,广宗汉军营垒的辕门外,尘土卷着枯叶打在吕布的玄甲上,溅起细碎的白痕。
辕门守卫看到吕布说道:吕将军回营!”辕门守卫见了他腰上的虎头令牌,忙掀开水帘般的戟阵。
营内的操练声扑面而来,北军五校的士兵正顶着日头演练鱼鳞阵,戈矛相撞的脆响里,间或传来伍长的呵斥。
吕布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地穿过校场,玄色披风在身后扫过满地的箭杆,留下一道浅痕。
卢植的中军帐就扎在营垒中央,帐前立着两尊青铜鼎,鼎下的炭火已快燃尽,只剩几点火星在灰里明灭。
帐帘被亲兵掀开时,吕布先闻到一股墨香——卢植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报,花白的须发垂在素色朝服上,手里的狼毫笔停在“广宗城防图”的壕沟标注处,目光沉沉地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