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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围城月余
    广宗城外的汉军大营,历经月余的经营,已彻底化为一座庞大、冰冷、运行精密的战争堡垒。

    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呵气成霜,连营垒上的旌旗都仿佛被冻得僵硬,只有在凛冽北风撕扯时,才发出沉闷而固执的抖动声。

    时间,这位最公平又最残酷的裁判,已经在这片被围困的土地上悄然流逝了一个多月。

    卢植的“锁城”战略,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无声地消耗着城内外的每一分力量。

    汉军凭借背后依旧畅通的补给线,虽也疲惫,但尚能维持;而广宗城内,那种绝望的饥馑气息,即便隔着深壕高墙,似乎也能隐约嗅到。

    中军大帐内,炉火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卢植端坐主位,相较于月前,他显得更加清瘦,眉宇间的疲惫刻痕更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淬火的寒铁,锐利、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帐下,宗员、邹靖、吕布等主要将领肃立两侧,人人甲胄在身,面带风霜之色,显然这月余的围城生活,于谁都不是轻松之事。

    卢植的目光缓缓扫过诸将,声音平稳地打破了帐内的寂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君。”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落地,“自我大军合围广宗,至今已一月有余。

    赖将士用命,工程不懈,长围深壕已成,贼军外援尽绝,粮道不通。城内贼寇,如瓮中之鳖,坐困愁城,其势日蹙。”

    他先是肯定了既定战略的成效,稳定军心,随即话锋微妙一转说道:“然,围城至今,全凭消耗,虽可稳操胜券,却非进取之道。久守必怠,久围生变。且朝廷……亦在期盼捷音。”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诸将,尤其是经历过此前谈话的吕布,都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压力。

    卢植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即将发起攻击的鹰隼说道:“故此,今日召诸君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在维持围困大局不变之下,我等是否可主动寻隙,创造战机,以加速消耗张角贼军之力,挫其锐气,甚至试探其虚实,为最终雷霆一击,预作铺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诸君皆久历战阵,于攻城拔寨、疲敌扰敌之法,必有见解。今日尽可畅所欲言,有何破敌良策,但说无妨!”

    卢植这番话,如同在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一块石头,立刻在诸将心中激起波澜。

    这意味着,主帅并不满足于单纯的等待,他要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开始尝试着伸出触角,去撩拨、去刺激那只被困的巨兽,试探其反应,甚至寻找机会撕下一块肉来。

    短暂的沉默后,资历最老的护乌桓中郎将宗员率先出列。他性格持重,更倾向于稳妥,拱手道:“使君,末将以为,贼军虽困,然其众仍巨,且张角妖言惑众,其核心党羽必做困兽之斗。

    我军长围已成,优势在我,实不必行险。当继续深沟高垒,严密封锁,待其粮尽自溃,内乱一生,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破之,可保万全。若贸然出击,恐遭反噬,挫动我军锐气。”

    宗员的意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求稳将领的想法,核心还是“等”字诀。

    卢植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的幽州校尉邹靖。

    邹靖显然有不同的想法,他出列道:“使君!宗将军所言虽稳,然未免过于保守!贼军饥疲,正是我军建功之时!

    末将愿率本部精兵,择贼营薄弱之处,趁夜突袭!不需深入,只需斩将焚帐,制造混乱,斩获首级而归,必能大挫贼胆,扬我军威!”

    这是典型的“劫营”思路,追求短促突击,获取直观战果,提振士气。

    卢植闻言,微微颔首,却未立刻采纳,而是指出了风险说道:“劫营之法,并非不可。然广宗贼营连绵十数里,内部情况不明,深浅难测。若其有所防备,恐偷袭不成,反陷重围。需有万全之策。”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沉默不语、却以悍勇和骑兵战术闻名的并州将领——吕布。

    吕布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跨步出列。他并未急于表态支持谁或反对谁,而是径直走到那幅巨大的广宗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防和外围营垒的标注。

    “使君,诸位将军,”吕布开口,声音沉稳而自信,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特有的务实,“宗将军求稳,邹将军求功,皆有其理。然末将以为,当下之势,既不可一味枯等,亦不宜贸然深入险地。”

    吕布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广宗城防及外围营垒的几个关键点说道:“贼军缺粮,人必无力,守备必有疏漏,此其弱点一;

    贼众庞大,指挥必然混乱,各部协调不畅,此其弱点二;

    其困守月余,士气低迷,惊疑不定,此其弱点三。”

    分析完对方弱点,吕布提出了自己的构想说道:“故,末将之策,不在于派大队人马强攻或劫营,而在于——持续不断、昼夜不休地疲敌、扰敌、诱敌!”

    他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说道:“其一,佯攻疲敌。可多造疑兵,每夜分派不同队伍,于广宗四门及营垒各处,轮番鼓噪呐喊,佯作攻城之势。

    辅以火箭零星射入其营,不必求杀伤,但求使其夜不能寐,时刻紧张,耗尽其所剩无几的精神气力!”

    “其二,诱敌出击。可选派精锐小队,于白日靠近其营寨,示弱挑衅,或伪装运粮队露出破绽。

    贼军饥困交加,见有小利,必有头目按捺不住,率小股部队出营抢掠或追击。

    我军则可预设埋伏,以强弓硬弩、乃至末将所部骑兵,于野战中轻松歼灭之!积小胜为大胜,不断削弱其有生力量!”

    “其三,心理攻势。可将我军多余之炊饼、甚至些许肉食,以箭射入其营中,或置于其巡逻队可见之处。

    让其士卒亲眼所见,我军粮草充足,而他们却饥肠辘辘。此消彼长之下,其军心必更加动摇,内乱更易滋生!”

    吕布的策略,精准地抓住了围城战的特点和黄巾军的现状,它不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是如同细密的针雨,持续不断地刺向敌人的痛点,让其在持续的消耗和折磨中更快地崩溃。

    “如此,”吕布总结道,“我可不断杀伤其兵力,疲惫其精神,瓦解其斗志,却无需承担大军深入的风险。

    主动权始终在我。待其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漏洞百出之时,再寻机给予致命一击,岂不更稳妥高效?”

    帐内一片寂静。宗员沉吟着,似乎在权衡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战术与纯粹围困的利弊。邹靖则眼睛发亮,觉得此法既安全又能获取战功,颇为可取。

    卢植听完吕布的详尽阐述,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抚掌道:“奉先此议,深得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妙!于不动摇我围困大局之下,以奇兵疲敌扰敌,正合当下之势!”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诸将,最终做出决断说道:“诸君!吕布将军之策,甚善!即日起,便依此方略行事!”

    “宗员将军!尔部继续督帅长围工程,务必使其固若金汤,此为根本,不可懈怠!”

    “邹靖校尉!尔部可精选锐士,负责夜间鼓噪佯攻及白日诱敌之事!务求逼真,使敌疲于奔命!”

    “吕布将军!尔部飞骑,则负责外围策应,一旦邹靖将军诱敌成功,便以雷霆之势击之!力求全歼出营之敌!”

    “各营亦需加紧制造攻城器械,操练士卒,以备最终总攻!”

    “诺!”众将轰然领命,声音中带着新的目标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新的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持续“围”的同时,开始加装上“扰”与“攻”的锋利齿轮。

    广宗城内的黄巾军,在饥饿之外,又将迎来一场无处不在、无休无止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战争的残酷,以一种更精细、更持久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卢植,则稳坐中军,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开始落下一步步更主动的棋子,耐心地等待着对手彻底崩溃的时刻。

    然而,数日后前沿斥候与捕获的俘虏却供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情报:广宗城内,粮草似乎并未如预期般急剧短缺。

    原来,张角在起事前早通过河北部分豪强世族的秘密渠道,竟在合围前悄然囤积了大量粮秣和食盐于城中地窖。

    卢植闻报,面色骤凝。他赖以制胜的“饥馑战术”遭遇重大挫折,战局陡然再生变数。

    汉军诸将得知,亦皆愕然,原本稳步推进的围困大计,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