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内,黄巾军大营核心。
与城外汉军大营死寂般的压抑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既有卢植被扳倒的短暂快意,又有对未知未来的深切忧虑,而这一切,都笼罩在“大贤良师”张角那日益沉重的病体阴影之下。
张角躺在病榻上,剧烈的咳嗽几乎从未停歇,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这具枯槁的躯壳中震出来。
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深陷的眼窝中,那点曾经照亮无数信徒的光芒,如今也摇曳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当张梁快步走入,低声在他耳边禀报“大哥,卢植的囚车……已经离开汉军大营,往雒阳(洛阳)方向去了时”,张角那双近乎涣散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惊人的锐利!
“咳咳……咳……好……好……”他边咳边笑,笑声嘶哑而悲凉,“卢植老儿……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咳咳……朝廷自毁长城……天意……天意啊……”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和紧迫感取代。
他喘着粗气,看向张梁,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说道:“梁弟……我们……送出去的‘帖子’……有回音了吗?”
张梁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低声道:“包裹确实按大哥吩咐,通过那老渠道送出去了,应该已经到了吕布军中。
但是否有回音……尚未可知。
大哥,你……你今晚真的要去吗?你这身体……别说三十里,就是走出这城门都难啊!万一那吕布……”
张梁没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的说道:万一吕布是诈,或者干脆就是去杀人的,以张角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张角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广宗灰暗的夜空,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濒死之人的奇异的清醒与决绝说道:“死……死不了……至少……今晚死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梁,眼中竟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说道:“我必须去……咳咳……这不仅是为了城里这些人的生路……更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他喘了几口大气,才继续说道:“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吕布……究竟是不是……我猜想的……那种人……看看这乱世之中……除了争权夺利……是不是……真的还有……别的可能……
梁弟,你……今晚陪我一起去……我们也……见识一下这并州飞将的……胆色……”
张梁看着大哥那执拗而炽烈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点头,眼中含泪的说道:“好!我陪大哥去!刀山火海,我都陪着!”
与此同时,汉军大营,并州飞骑驻地。
与主营区的混乱与悲愤不同,吕布的军帐内,一片死寂。
吕布早已卸下白日那身染尘的征袍,换上了一套轻便却依旧坚固的玄色软甲,外罩一件深色斗篷。
方天画戟被他仔细擦拭过,冰冷的戟刃在帐内唯一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躁地踱步,而是静静地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印着五原郡字样的干饼,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植被冤屈押走的愤怒依然在他胸中燃烧,但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冒险的冲动,已经压倒了这团怒火——那是张角密信带来的诱惑,一种可能超越简单战功、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吕布便豁然起身。
他拿起方天画戟,披上斗篷,掀帘而出。
帐外,亲卫队长吕七如同幽灵般守候在三十步外,见到吕布出来,立刻上前。
吕布没有看他,只是沉声吩咐说道:“我出去一趟,军务已交代给吕老四。
你看好营地,无论发生何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帐外的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营帘,吕布立于中军帐内,指尖摩挲着方天画戟上的盘龙纹——银白戟身映着烛火,每一道刃口都磨得泛着冷光,仿佛能劈开帐内凝滞的空气。
他抬手,亲兵立刻捧上玄铁铠甲。
甲片是精铁锻打,边缘錾着饕餮纹,肩甲做成兽面吞肩的样式,扣合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远山滚雷。
吕布不看亲兵,只凭手感将束甲带勒至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甲胄贴合着他宽厚的脊背,勾勒出能开弓裂石的臂膀线条。
“将军,您这是……”吕七看着吕布这身装扮和那杆杀气腾腾的方天画戟,心中一惊。
“不该问的,别问。”吕布冷冷地打断他,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龙象马。
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今夜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驾!”
吕布一夹马腹,龙象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冲出了营区,没有惊动任何岗哨——他早已利用职权,为自己留下了一条隐秘的通道。
单骑!只一人一戟!踏着朦胧的月色,向着广宗城外那片未知的黑暗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斗篷,也吹动他心中那团交织着野心、警惕、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冲动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是陷阱?是阴谋?还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契机?
荒亭暗影,枭雄初会广宗城外三十里,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送子亭”,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干涸的河滩旁。
残破的亭盖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四周杂草丛生,虫鸣唧唧,更显荒凉死寂。
吕布远远便勒住了龙象马,锐利的目光如同夜枭,仔细扫视着亭子及其周围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策马缓缓绕行了一圈,确认并无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
亭内,隐约可见两点极其微弱的灯火,如同鬼火般摇曳。
果然只来了少数人?张角的诚意?还是故布疑阵?
吕布心中冷笑,胆气却更壮了几分。他轻磕马腹,龙象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着亭子走去。
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亭内的情形逐渐清晰。果然,只有两个人影!一人坐在亭中残破的石凳上,身形佝偻,裹着厚厚的深色斗篷,连头脸都遮住了大半,只能从体态看出极其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旁放着一根拐杖。
另一人则站在坐着的人身后,身材较为魁梧,同样穿着深色衣物,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个护卫,正警惕地望向吕布来的方向。
吕布在距离亭子尚有十步的地方,彻底勒停龙象马。
他端坐马背,身形挺拔如山岳,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虽未摆出攻击姿态,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悍勇煞气,已然让亭内站着的护卫(张梁)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吕布目光如电,直接锁定那个坐着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荒郊野外的夜空下冷冷响起说道:
“亭内之人,可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否?”
他没有称呼“张角”,也没有用“贼首”之类的蔑称,而是用了对方在信徒中的尊号,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信号。
站在后面的张梁,感受到吕布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心中一震,但依旧强自镇定,上前半步,沉声回应,声音同样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戒备说道:
“尊驾可是吕奉先,吕将军?我大哥……大贤良师,在此等候多时了。”
随着张梁的话音,那个一直低垂着头、裹在斗篷里的佝偻身影,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斗篷的阴影下,一张蜡黄、瘦削、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般的脸,暴露在了微弱的灯火和朦胧的月色之下。
唯有那双眼睛,尽管疲惫不堪,尽管充满了病痛带来的浑浊,但在与吕布目光接触的刹那,却骤然亮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智慧、悲悯、绝望、以及最后一丝疯狂期待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四目相对。
一边是如日中天、悍勇绝伦的边地飞将,杀气腾腾,代表着冰冷的现实与力量。
一边是油尽灯枯、却试图在生命尽头与命运做最后一搏的起义领袖,气息奄奄,代表着理想主义的悲壮与执念。
在这荒凉破败的送子亭外,两个本该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和各自无法言说的目的,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会面也是最后一次的会面。
空气仿佛凝固,连虫鸣都悄然止息,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预示着这场会谈,必将充满不可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