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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并州轻骑
    当吕布一行人马抵达城西骑兵大营时,首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气味——数百人聚集的汗臭体味、堆积的马粪尿臊气和草料霉变的气息。

    营寨辕门肃立,哨塔有兵执戈,但构成营栅的木材大多干裂发黑,许多地方用带着绿意的新树枝勉强修补,像难看的补丁,透着一股虎落平阳的悲凉。

    “将军来了!”

    辕门处响起几声带着敬畏与期盼的低呼,如同石子投入死水,荡开微弱涟漪便消散在闷热空气里。

    马蹄尚未停稳,两道身影已带风迎出。

    当先一人,面色焦黄,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如初,闪烁不肯屈服的光芒——吕布麾下突骑主将魏越魏伯腾。

    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将军!”

    几乎同时,另一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也猛踏前一步,满脸虬髯因激动倒竖,脸上狰狞伤疤牵动——突骑副将成廉成子洁。

    他声若巨雷:“将军!”环眼在吕布身上一扫,落在其侧男装打扮的吕姬身上时,闪过一丝巨大诧异。

    魏越目光转向吕姬,努力挤出和善笑容,咧开嘴,露出被边塞风沙磨砺得发黄的牙齿:“小姐这身打扮,精神!飒爽!像咱并州出来的好汉!”

    吕姬被这两位煞气腾腾、形貌迥异的叔伯看得发怵,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小手紧攥吕布衣甲,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打量。

    这两人麾下突骑尚有两百多骑。

    成廉性子急躁火爆,行礼后压抑许久的情绪再难按捺,几乎是吼着说道,声音充满愤懑:“将军!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这营寨怕是要饿散了!刘备那边,这个月的粮草又晚了五日!送来的粟米多是陈年旧粮,霉味冲鼻,里面掺的沙土碎石,十成里能有三成入口就算烧高香了!豆料少得可怜,还不够战马塞牙缝!”

    他越说越激动,豹眼几乎喷火,挥舞粗壮手臂:“兄弟们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发昏,连提兵器站岗的力气都快没了!您看看那些战马,饿得皮包骨头,肋条根根清楚,跑起来腿打晃,如何上阵冲杀?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曹操从兖州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渴死在这小沛城下了!”

    听到“饿死”、“渴死”,尤其是“战马废了”这些字眼,一股混杂着暴怒、屈辱和强烈危机感的火焰,猛地从吕布身体深处窜起!

    这具躯壳对“饥饿”、“虚弱”、“坐骑受损”有着近乎本能的极端厌恶与恐惧,那是战场生存的底线被触及!

    肌肉瞬间绷紧,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想要咆哮、想要立刻带人冲出去“解决”问题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

    苏显的理智死死压住这股几乎脱口而出的怒吼和随之而来的、可能不计后果的行动指令,但他握着缰绳的手背已然青筋毕露,颈侧动脉剧烈搏动,连赤兔马都似乎感应到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刨动前蹄。

    就在这时,另外几员将领闻讯匆匆赶来。

    为首者面容俊朗,与吕布故去的次妻魏氏颇有几分神似,举止间透着士族子弟本能般的从容——轻骑主将魏续魏承业。

    他身后紧跟着面容精干的宋宪宋文度,以及面庞粗犷侯成侯公达。

    他们麾下有近四百轻骑。

    “姐夫,”魏续开口,语气带着亲戚间的亲近,忧虑却无法掩饰,“你看这营中,还有几分生气?士气低落,怨声载道!兄弟们私下议论,那刘玄德表面仁义,实则是用钝刀子割肉的法子,活活耗干咱们从并州带出来的老家底!这哪是对待客将的礼数?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宋宪与侯成立刻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写满同仇敌忾的愤慨。

    众将的抱怨如同柴薪,不断投入体内那口名为“本能”的熔炉。

    每一次听到“刘备”、“粮草”、“逼死”这些词,都让那熔炉里的火焰更旺一分。

    属于吕布本能的骄傲与暴戾在疯狂叫嚣:竖子安敢如此!杀过去!夺了他的粮仓!让他知道谁才是虎狼!

    苏显的理智则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掌舵者。

    一边强行安抚着几乎要失控的躯体情绪,这让他呼吸略显粗重,眼神时而凌厉如刀,时而强行平复。

    他一边飞速分析着众将的神态、言辞背后的意图。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些老部下眼中,敬畏犹在,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躁动不安、深切茫然,以及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热切期盼。

    就在抱怨声稍歇,众人目光聚焦于他的时候,苏显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宜禄和孟和呢?”

    这一问,平淡无奇,却出乎意料。

    众人皆是一怔。

    魏越反应最快,立刻躬身答道:“回将军,宜禄一早就亲自带一队精干斥候,往泗水方向去了。说是探探周边情况。顺便也看看能否在河里寻些鱼获,哪怕捞点水草螺蛳垫垫肚子。孟和则在后方营地操练斥候营儿郎,并放出斥候,维持基本的警戒,接到消息应该就快过来了。”

    吕布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飞快掠过。

    秦谊秦宜禄,心思缜密。

    庞舒庞孟和,敦厚忠贞。

    这两人执掌军中耳目与尖刀,困境下,一个积极寻找生机,一个努力维持运转。

    这才是为将者应有的担当!

    吕姬紧紧抓着父亲衣角,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虽不能完全明白话语中的机锋,却能敏锐感受到,父亲仅仅一句问话,便让全场的气氛一变。

    同时,她也能清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愤懑、期待、绝望等复杂情绪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时,只见一名年轻将领,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快步赶来。

    他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刚毅,线条分明,目光清澈冷静,只穿戴一层两档轻甲,未披挂全副甲胄,但一股精干沉稳之气已扑面而来。

    来人正是张辽张文远。

    他麾下的八百轻骑,是吕布联军中目前保存最完整的一支骑兵力量。

    张辽的到来,让在场包括魏续、成廉在内的诸将,都不自觉地稍稍端正姿态,收敛几分随意。

    “将军。”张辽抱拳行礼,言简意赅,动作干脆。

    他的目光扫过被吕布护在身前、男装打扮的吕姬时,微微停顿,点头示意,眼神一瞬间变得温和,带着对晚辈的关切。

    随即重新看向苏显,眼神沉稳依旧,并无其他将领那般外露的焦躁与愤懑。

    但苏显凭借洞察力与本身的熟悉,能敏锐看出他眼底深处对队伍前途的深切忧虑。

    这份沉稳,更彰显其大将之风。

    “嗯。”吕布对张辽点了点头,这个细微动作落在魏续、魏越等人眼中,让他们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光听你们在这里说,没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带我去看看士卒们住的营房,再去马厩亲眼瞧瞧。”

    “诺!”众将齐声应道,虽心中疑惑,无人敢质疑。

    众人簇拥着吕布和吕姬,向营垒深处走去。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大量士兵无精打采蜷缩在营帐阴影或靠在土墙、栅栏边,许多人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肋骨清晰可见,面庞带着饥饿的菜色。

    汗水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划出泥泞沟壑,眼神空洞麻木。

    天气炎热,缺水问题突出。

    一些士兵围坐,眼巴巴看着陶罐里仅有的少量浑浊饮水,喉咙不住吞咽,干燥嘴唇裂开血口。

    压抑的、带着绝望与抱怨的议论声,如同低沉背景音,隐约可闻:

    “这鬼天气……又热又饿,嗓子眼里都快冒烟了……”

    “水都不够喝,哪还有力气操练……”

    “粮草再不来,怕是要先渴死、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唉,想想当初跟着温侯出长安,一路厮杀,何等快意,可不是为了今日在此受这鸟气……”

    这些话语,如同细针,不断刺穿着苏显的同理心,同时也持续刺激着吕布身体里那头因无力、困顿而愈发焦躁的野兽。

    吕姬的小耳朵捕捉着这些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词汇,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痛苦和隐隐怨气,让她感到本能的不安与害怕,小手把父亲粗粝的手指攥紧,小脸上紧张与恐惧之色愈发浓重。

    马厩区域的景象,更令人揪心。

    并州骑兵起家的根本就是战马,可眼前这些本该神骏非凡的伙伴,如今大多瘦骨嶙峋,毛色干枯毫无光泽,马尾无力耷拉,毫无生气。

    在酷热和成群蚊蝇骚扰下,它们焦躁不安,不停用蹄子刨着干硬地面,打着沉闷响鼻。

    马槽里草料稀疏可怜,多是干枯发黄、毫无营养的劣草,甚至夹杂无法食用的杂草。

    水槽几近干涸,只剩底部一点点混浊泥浆。

    几匹看起来稍好些、骨架间还有些肉膘的战马,被单独拴在一边,由专人看管,料槽里草料明显精细些——那是魏越、成廉等将领的坐骑,但也同样因为缺乏充足豆料和清洁饮水而精神萎靡。

    张辽在一旁沉声补充,他麾下马匹因之前缴获分配稍多,情况相对稍好,因此顶着压力维持最基本骑射训练和照料,但同样面临草料饮水严重不足的严峻问题,整体战力大打折扣。

    吕布沉默地走到一匹显然是无主、格外瘦弱的战马前。

    那马匹肩骨高耸,脊背如刀锋,肋骨根根可数。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匹那嶙峋凸起、毫无脂肪覆盖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皮下骨骼坚硬轮廓,皮毛粗糙扎手,毫无活力。

    那马匹只是极其无力地甩了甩稀疏尾巴,试图驱赶蚊蝇,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力气似乎都欠缺,眼神浑浊,充满疲惫与麻木。

    触碰到那嶙峋马骨的瞬间,一种混杂着心痛、愤怒与强烈的情绪猛烈冲击着他!

    这具身体与战马有着超越主仆的深厚联结与依赖,战马的衰弱直接触发了他对自身力量流失、处境危险的深层恐惧。

    一股想要毁灭什么来宣泄这股憋闷暴怒的冲动再次抬头,甚至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苏显强行将这股情绪引导向更深沉的决断,而非即时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一阵甲叶轻响。

    环视周围一众神色各异——或愤懑填膺、或忧心忡忡、或满怀期待——的将领,以及那些在酷热饥渴折磨下挣扎、此刻纷纷将目光投注过来的士卒。

    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如同积蓄了力量的闷雷,陡然在沉闷军营上空炸响,带着沉痛的理解与不容置疑的担当,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眼前的困境,我吕布看得一清二楚!缺粮,缺水,天热,马瘦!你们所受的苦,所挨的饿,所承受的煎熬,我吕布——感同身受!”

    这番话,前半是苏显的共情与安抚,后半“感同身受”四字,则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吕布式的情感强度与肢体语言,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胸口甲胄,发出沉闷响声,瞬间拉近了与士卒的距离。

    随即,话音陡然转为激昂,带着滔天怒火与不屑,直接撕开虚伪遮羞布:“但刘备送来的,不是救命的粮草,是锁链!是想要捆住我们手脚、磨掉我们锐气、让我们变成他刘玄德看家护院、最终只能摇尾乞怜的狗的锁链!”

    这里,吕布本能中对“束缚”、“为犬”的极端厌恶与苏显对刘备意图的理性分析完美结合,爆发出惊人的煽动力。

    他目光如冷电,锐利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再次提升,带着无比的骄傲与斩钉截铁的决绝:“可这锁链,锁得住饿殍,锁不住我从并州带出来的虎狼之士!锁得住这小小的沛县,锁不住我等纵横天下、睥睨群雄的心气!”

    最后,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充满行动决心与强大自信:“天热,就想办法多寻阴凉,保存体力!口渴,就在各营选址,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水来!饥饿,就暂时勒紧裤带,打起精神,一起去找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乃至……”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魏续、魏越等将领,最终望向下邳方向,“该是我们的,一粒米,一口肉,都绝不能少!相信我,这沛县的困局,很快就会被我们亲手砸碎!我们的未来,在曾经厮杀的兖州,在广袤的徐州,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绝不在刘备给的这小小的囚笼里!”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但这股强大的、源自绝世猛将的自信,对他们过往并州狼骑荣耀的肯定与呼唤,对敌人险恶图谋的赤裸揭露,以及这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破局求生的决心,仿佛一支冰镇过的、效力强劲的强心剂,猛地注入了闷热绝望的军营空气中。

    魏越、魏续等老部下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胸膛挺起,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凶悍。

    张辽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与审慎。

    连成廉、宋宪、侯成等人脸上的怨气焦躁也消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被隐约唤醒的期待。

    而周围那些普通士卒,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不少人眼中近乎熄灭的光芒,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他们望着如山岳般屹立的主将,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线微光。

    吕布心中雪亮,稳定军心、凝聚士气相对容易,但真正解决迫在眉睫的粮草问题,才是难如登天。

    然而,有了这支人心暂且未散、核心骨干犹在的队伍,有了手中这份关乎女儿与众多将士性命的责任,他可以开始真正静下心来,仔细谋划,如何在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中,找到那个关键的点,一举挣脱沛县的囚笼,砸碎饥饿的锁链!

    而刚才那番演讲,既是凝聚人心,也是他尝试主动驾驭并引导体内那股狂暴本能,将其转化为可控力量的一次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