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斛粮草,如同久旱甘霖,迅速渗入吕布军几近干涸的脉络。
饱餐数日的士卒,脸上蜡黄褪去,腰杆挺直,操练的呼喝声变得中气十足,眼神里燃起了饿狼般的凶光与对主帅吕布近乎狂热的拥护。
整个军营躁动不安,一股急待宣泄的力量在涌动。
吕布深知兵贵神速。
必须在刘备有所反应、袁术变卦之前,以最快速度拿下下邳!
所以在军队刚恢复几分元气,远未至最佳时,他便果断下令拔营,目标直指东南!
这沛县囚笼,他一日也不愿多待。
出征前,他回到那间简陋府邸与严氏告别。
与这位容貌酷似穆子薇的正妻相处,心情十分复杂,下意识地想远离回避,以至于在军营多日未归。
严氏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有补丁的曲裾深衣,站在空旷院中。
午后的阳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更显孤寂。
她看着戎装威仪、仿佛重归无双猛将的丈夫,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雾般的忧虑与依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柔肠百转的叮嘱:“将军……刀剑无眼,定要……平安归来。” 她伸出手,想替他整理甲绦,指尖却在触及冰冷甲片前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无力垂下。
她所有的心思,都系于丈夫的安危之上,自身的惶恐与无助,只能深深掩藏。
吕布看着她脸上写满的惶恐、无助与全然的依赖,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感——有对熟悉皮囊下意识的怜惜,有利用她维持人设、稳定后方的冷静算计,也有一丝因这虚幻温暖而产生的细微波澜。
他沉默片刻,仿佛权衡,最终只是抬手,略显生硬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声音刻意放缓安抚:“安心待在府中,勿要外出,照顾好自己。待我取下邳,根基稍稳,便派人接你过去。” 他没有再多言,也未回应她那欲语还休的眼神,毅然转身,甲胄铿锵,每一步都敲在严氏心上。
在他转身刹那,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让他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一抹淡青色裙角如受惊蝶翼,一闪而逝。
是貂蝉。
她并未上前,隐在光影交界处望着。
那双惯常流转媚意的眼眸,此刻异常清澈,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基于自身立场的冷静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如轻烟般的怅惘。
她看得比严氏更深,想的也更多,温侯此去,成败关乎所有人命运,包括她这个身若浮萍的“貂蝉”。
吕布心头微动,此女心思深沉如海。
但他此刻心系前线,无暇深究,迅速压下涟漪,目光重新变得如方天画戟般坚定冷硬。
与此同时,在斥候营临时训导地。
吕瑞和她的少年伙伴们接到了随军出征、负责中军外围警戒与联络传递的命令。
消息传来,这群半大孩子瞬间炸开了锅。
“真要上战场了?”一个少年声音发颤。
“我……我还没练好潜行呢……”另一个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脸色发白。
兴奋、紧张、期待、不安……激烈的情感交织在年轻的脸庞上,恐慌悄然蔓延。
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依赖与探寻,投向了他们的核心——吕瑞。
吕瑞感受到汇聚而来的沉重目光,心头一紧,压力如山。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父亲在中军大帐内,那沉稳如山、目光如电、一言而决的气度。
她强迫自己挺直尚显单薄的脊梁,清了清嗓子,目光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威严,扫过众人,刻意用沉稳的语气道:“慌什么!吾等既入行伍,披甲执锐,早晚必有此一日!紧守各自岗位,听从秦将军号令便是!”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父亲教她的,也是她必须扛起的责任:“记住,我等此行,代表的不仅是自身勇怯,更是父辈的颜面与期许!莫要让人看轻了!”
高铁抱着他那柄视若生命的环首刀,默不作声地往前踏了坚实一步,如同磐石般立在吕瑞侧前方,魁梧身形成为她话语最有力的后盾。
陈默微微颔首,看出众人心中惶惑,接口道,声音斯文却清晰:“麒麟所言极是。大战在即,心浮气躁乃是大忌,更需静心凝神。我等当互相照应,谨守本分,各展所长,方能不负父辈所托,亦不负自身所学。” 他试图用理性引导,将恐慌转化为协作的动力。
年纪最小的张虎,紧紧挨在吕瑞身边,小脸上没了平日的懵懂,满是纯粹的崇拜,用力点头,声音响亮:“我听麒麟姐姐……不,麒麟兄长的!” 他握着小弓的手很稳,眼神亮晶晶的,初生牛犊不畏虎。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跟着吕瑞和这些兄长就是对的。
陈卫和李黑家的两个小子,则一如既往,如同影卫,沉默地护卫在吕瑞侧后方。
大军开拔的命令让整个沛县军营瞬间“活”了过来,陷入表面混乱、内里有序的繁忙。
无数人影穿梭奔跑,号令声、器械碰撞声汇成一片。
辅兵民夫喊着号子拆卸营帐;辎重营忙着将粮草重新装车;工匠叮当磨砺兵器;医官清点着有限的伤药;传令兵骑马疯狂穿梭……
人喊马嘶,车轮辚辚,尘土飞扬,混合着汗水、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奏响粗糙而充满力量的出征序曲。
在这鼎沸喧嚣中,各支部队有条不紊汇向主干道。
张辽一身玄甲,立于八百轻骑之前,目光沉静地扫视麾下儿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骑士耳中:“检查弓矢,控好战马。前出二十里,遇敌即警,遇阻即报,不得恋战!” 他肩负全军耳目之责,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诺!”斥候齐声应和,随即如离弦之箭前出散开。
高顺的七百陷阵营静立如林,黑色甲胄反射森然冷光。
他无需多言,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卒的脸。被他目光触及的陷阵士兵,无不挺直胸膛,眼神更加锐利。绝对的纪律与默契,早已融入血液。 高顺微微抬手,陷阵营便如一体,迈着整齐划一、撼动地面的步伐,沉默开拔,煞气逼人。
魏越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对身旁的成廉吼道:“老成,憋了这么久,总算能活动筋骨了!让刘备的人瞧瞧,咱并州突骑的厉害!”
成廉挥舞着拳头,声若洪钟:“没错!跟着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他们麾下的突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战意沸腾。
魏续、宋宪、侯成等人则聚在一起,神色间少了往日的抱怨,多了几分凝重与期待。
魏续整理着马鞍,对宋宪低声道:“此番若能拿下下邳,你我兄弟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到时候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宋宪点头:“是啊,总好过在此看人脸色。”
侯成摩挲着刀柄:“功成与否,在此一举了!”
秦谊和庞舒指挥着斥候营,紧挨吕布中军。
秦谊神色严肃,不断下达指令,调整队形,确保警戒无死角。
他深知此次随行护卫责任重大,尤其是那群“特殊学员”的安全。 庞舒则更显沉稳,协助调度,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陈宫立于他的兖州老兵阵前,官袍在风中微动。他望着前方吕布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一步棋,已落下,再无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副将毛晖、徐翕道:“传令,稳守中军后队,确保粮草安全。”
吕布跨坐赤兔马,立于矮坡,冷漠俯瞰脚下这支重获活力、扑向未知命运的军队。
他的目光掠过府邸,掠过那可能存在窥视的角落,最终如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投向东南——下邳的方向。
安身立命,在此一举!
“出发!”他没有回头,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却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亲卫的耳中,不容置疑。
大军,如同苏醒的洪荒巨蟒,开始向着猎物,缓缓蠕动起它那庞大、狰狞而危险的身躯,大地在其脚下微微震颤。
混在斥候营队伍中的那群少年,也在这股钢铁洪流之中,怀揣着各自的梦想、恐惧与责任,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血与火的征战洗礼。
吕瑞握紧了腰间的短剑,感受着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水。
高铁沉默地调整了一下腰间的环首刀,目光始终锁定在吕瑞周围。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中纷杂的兵法知识与眼前真实的行军景象对应起来。
张虎兴奋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偶尔被高铁一个眼神制止,才老实下来。
他们的命运,从此与这支军队,与那位端坐于赤兔马上的身影,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