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州牧府那略显压抑闷热的大厅,外间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吕瑞(吕姬)却觉得心胸为之一畅。她强压着恨不得飞奔起来的激动,但脚步仍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很快就在营地边缘一处僻静树荫下,找到了正在休息待命的陈默、高铁和张虎。
三个少年见她回来,立刻起身围了上来。张虎最是迫不及待,几乎是小跑着冲在最前,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麒麟姐姐,将军叫你去这么久,是不是有仗要打了?”
陈默轻轻拉了一下张虎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则沉稳地看向吕瑞,语气温和但带着洞察:“阿瑞,将军单独留下你,必有要事吩咐吧?”
高铁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擦拭了一半的环首刀归鞘,深邃的目光落在吕瑞脸上,静待下文。
看着眼前三位最信任的伙伴,吕瑞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日议事时的沉稳定调,但眼中的璀璨光彩和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澎湃:“将军晋升我为百将!”她清晰地说道,目光扫过三人,“着我们自行招募百人部曲!”
短暂的寂静后,是张虎难以置信的惊呼:“百将?!麒麟姐姐,你当百将了?!”他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吕瑞用力点头,继续宣布,语气中带着与有荣焉的郑重:“不止是我!高铁,陈默,将军擢升你二人为队率,各领五十人,归我节制!”她看向激动得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能管多少人的张虎,“张虎,你升为亲卫什长!陈卫和李黑家的两位兄长陈护、李墨做你副手,专司护卫。咱们原来的老弟兄,都升作什长、伍长!”
“我……我当什长了?!哈哈!”张虎终于忍不住欢呼出声,兴奋地挠着头,在原地转了个圈,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下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跟着麒麟姐姐……不,是吕瑞百将了!还能管着陈护、李墨那两个总嫌我毛躁的家伙!
高铁那向来如同磐石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被信任和重用的光亮。他没有任何废话,只是重重抱拳,声音依旧简短有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高铁,领命!”心中暗自发誓,定要带好队伍,不负将军和阿瑞的信赖。
陈默眼中闪过睿智与了然的光芒,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次晋升背后深远的意义——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升迁,更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真正踏上军旅舞台、开创局面的起点。他躬身行礼,语气郑重而条理清晰:“陈默领命!定竭尽所能,助百将整肃部曲,厘清庶务。”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思考招兵登记、人员编组的具体方案。
“好了,”吕姬压下雀跃的心情,小脸一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决策者,“当务之急是招满人手。我等初建,根基浅薄,无显赫战功立威,需以诚待人,以信取兵,更要倚仗父兄辈的情谊。”她开始分派任务,目光首先看向高铁。
“高铁,”她知道高铁性子沉稳,在陷阵营那些老卒子弟中颇有威信,“你带几个相熟的弟兄,去陷阵营聚居的营区转转,看看有没有愿意来的兄弟子侄。你办事稳妥,他们信你,也服高叔父。”
“是。”高铁干脆利落地点头,没有任何多余言语,立刻转身,点了两名平日里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的陷阵营子弟,大步流星地去了,背影如山般可靠。
“陈默,”吕瑞又看向心思最细密的伙伴,“招兵不能乱,名册是根基。你心思最细,文笔也好,负责在此设一登记处,记录前来投效者的姓名、年龄、籍贯、父兄所属及其所长。务必清晰明了,不可错漏。”她想了想,补充道,“也要留意,宁缺毋滥,首要的是心性踏实、肯吃苦的。”
陈默立刻领会,点头应道:“明白。我会仔细甄别,做好记录,为百将打好根基。”他随即行动起来,找来笔墨和相对平整的木板、竹简,寻了处通风的树荫下的平整大石作为临时案几,细心研磨,准备大干一场。
最后,吕瑞看向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张虎:“张虎!”
“在!百将请吩咐!”张虎立刻挺起小胸脯,声音格外响亮,努力做出干练的样子。
吕瑞被他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正色道:“你带着咱们原来的老弟兄,还有陈、李两位兄长手下的机灵鬼,分散到各营去!把咱们招兵的消息放出去!记住,只招军中子弟,年龄……暂定十二至十八岁,要机灵、肯吃苦、底子干净的!”她特别强调,“重点是把我等此前亦有战功的消息告诉大家!要让兄弟们知道,来我们这里,是前程,不是儿戏!”
“好嘞!包在我身上!”张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像只精力充沛、终于被放出笼的小老虎,脸上洋溢着无比的热情和自信,“我定让各营都知道,跟着吕百将最有前途!”说完,他带着一群同样兴奋的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散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的营帐之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先去哪个相熟的叔伯营里“挖人”最有效。
看着伙伴们各自领命而去,吕瑞心中充满了首次独当一面的激动,更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上肩头。
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迅速传遍了军营的每个角落。
张虎充分发挥了他“小喇叭”的天赋,带着几个机灵鬼,穿梭在各营帐之间。
“听说了吗?吕瑞百将自建部曲,正在招兵买马!”张虎在一个辎重营的休息区,对着几个正在帮忙整理器械的半大少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跟你们说,吕百将那可是温侯亲口夸赞的!昨夜在南边,我们跟着秦将军,那是真刀真枪跟溃兵干过仗的!我亲眼看见吕百将一箭就射翻了一个想逃跑的信使!”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夸张,将昨夜的经历渲染得如同传奇故事,听得几个少年眼睛发亮,心驰神往。
在另一个伤兵营帮忙打水的间隙,他也没闲着,对围过来的同龄人拍着胸脯保证:“去吕百将那儿准没错!都是咱们一般大的兄弟,没那么多老营里的规矩拘着,还能正经学本事,立功劳!将来跟着吕百将,那就是温侯嫡系里的嫡系,前程大好!”他那充满感染力的热情和“自己人”的姿态,确实打动了许多渴望加入队伍、却又在正规营中因年纪尚小而感到拘束的少年。
与此同时,高铁的行动则显得沉默而高效。
他带着两名陷阵营子弟,直接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区域。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只是找到相熟的伙伴,站在那些正在擦拭铠甲、打磨兵刃的陷阵营伙伴身边,平静地开口:“吕瑞百将建营,缺人。阿瑞信得过,将军也默许。想去,跟我走。” 简单几句话,配合他向来可靠的声誉,以及背后高顺默许的态度,便是一种强大的号召力。
不到半日,他便领着十七八个身材结实、眼神沉静的少年回来了。
他们大多继承了父辈的沉默寡言,但行动间自有一股彪悍气息。
高铁走到正在监督登记处的吕瑞面前,言简意赅地汇报:“来了十七人,都是好苗子。”
说完,便默默站到吕瑞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群,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招兵处设在营地边缘小校场旁的空地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陈默坐在临时搭起的“案几”后,运笔如飞,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保持着温和耐心的态度。
“别急,慢慢说,姓甚名谁,年岁几何,父兄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力?可有什么擅长的?”他对着一个紧张得有些结巴的少年温和地问道,一边在竹简上认真记录下“赵小乙,十四,兄长为张辽将军轻骑营斥候,擅奔跑,眼神好。”
时不时地,他会抬头对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嗓门已经有些沙哑的吕瑞或跑来跑去的张虎提出建议,声音清晰而理智:“百将,这位李勇,年十五,其父是魏越将军麾下队率,自称力气大,可使环首刀,或可先编入高铁队率的战兵队看看。”
“张什长,这位兄弟年纪稍小,但手脚灵便,其父是侯成将军部曲的弓手,或许可以先在亲卫什学着传递消息、养护弓弩?”
吕瑞听到陈默的建议,往往会认真点头,大声回应:“好!就按陈队率说的办!”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权威,但不断望向越来越多报名者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欣喜与些许应对庞大场面的紧张。
私下里,她趁着间隙快步走到陈默身边,低声急切地问:“陈默,现在登记多少人了?底子都还清楚吗?”
陈默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百将放心,已登记逾一百三十人,我皆已问明来历,并按其自述所长做了初步标记,待整编时再细细考量。” 他又补充道,“高铁队率带来的人,底子最是扎实。”
吕瑞闻言,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不远处的高铁一眼,高铁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回应。
短短两日,小校场上已然聚集了超过一百五十名少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杂色的旧号衣或粗布短打,脸上洋溢着兴奋、好奇与对未来的憧憬,那股蓬勃的朝气和身为军中子弟特有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场域。
吕瑞深吸一口气,登上了那块用来点将的矮土台。
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的少年们,她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紧张、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她运起中气,清亮的声音努力压过现场的喧哗:“诸位兄弟!”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吕瑞,蒙将军信重,授此百将之职,自建部曲!今日,见诸位兄弟不畏艰辛,踊跃而来,愿与我等同甘共苦,共创前程,瑞心甚慰!” 她目光扫过全场,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等皆是军中子弟,父兄皆在行伍,披坚执锐,浴血沙场!保境安民、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乃我辈夙愿!”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深入少年们的心中,然后加重了语气,“入我部曲,便是生死弟兄!需严守军纪,勤练武艺,守望相助,令行禁止!你等可能做到?”
“能!”
“能做到!”
台下的少年们被她的情绪感染,热血上涌,纷纷用力挥舞着拳头,齐声呐喊回应。
声音虽带着未脱的稚嫩,却异常响亮、整齐,充满了青春的力量与纯粹的热忱,声浪冲散了夏日的闷热。
吕瑞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看着身旁如同左膀右臂般沉稳的高铁、睿智的陈默、以及在她身侧按刀挺立、努力做出威武姿态却掩不住兴奋的张虎,心中豪情顿生。
她用力一挥手臂,赤帻如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坚定的弧线:
“好!自今日起,我等便是一营弟兄,祸福与共,生死相托!高铁、陈默,按之前商定,即刻依据名册,分编队伍!张虎,亲卫什负责维持秩序,协助整编!”
“诺!”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同样的激动与责任,立刻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整编工作中。
阳光下,这支由半大孩子组成的、装备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队伍,开始了它最初的整合。
吕瑞知道,接回家眷的任务迫在眉睫,而真正的挑战——将这群充满潜力的璞玉,锤炼成父亲麾下值得信赖的新锐,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要带着这群伙伴,在这波澜壮阔又残酷无比的乱世中,走出一条属于她吕瑞,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