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长龙般的人马,裹挟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夏日特有的燥热气息,缓缓抵达下邳城南门外。
队伍中夹杂着马车、牛车,载着妇孺和家当,这正是由吕布之女吕姬(名瑞)奉命率领部曲,前往小沛接应并护送回来的军中家眷队伍。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吕姬,骑在一匹比她体型稍大的战马上,原本娇嫩白皙的小脸被数日的烈日曝晒与沿途风沙染上了明显的憔悴与小麦色。
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紧握缰绳的手指也磨出了薄茧。
然而,她眉宇间却褪去了不少离京时的稚气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事后的坚毅与沉稳,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虽带着疲惫,却如被磨砺过的宝石,更显内敛光华。
以她这般年纪,统御上百如狼似虎的部曲,协调数千人的迁徙,其间需要调度的粮草、应对的突发状况、安抚的人心,其中辛苦与压力,绝非寻常少女所能想象和承担。
这一路,她学会了在星空下安排岗哨,在流言起时弹压不稳,在遭遇溃兵时冷静下令……每一步,都像是在她年轻的灵魂上刻下一道成长的印记。
队伍入城安置后,吕瑞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凝结着盐渍与尘土的戎装,便带着亲卫什长张虎及数名贴身亲卫,风尘仆仆地直奔州牧府,向她父亲复命。
州牧府大堂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勉强驱散着夏日的闷热,吕布正与陈宫、高顺等人议事,听闻女儿归来,即刻召见。
当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纤细身影,迈着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进来时,吕布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女儿身上。
他看着女儿明显清减了的脸庞,原本带着些许婴儿肥的下颌线竟清晰了几分,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酷似吕布的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明亮,闪烁着一种历经磨练、独自面对过风雨后才有的笃定与韧劲。
这一去一回,大半个月,数百里路途,乱世之中,危机四伏,心中又何尝不时刻牵挂?
无数个夜晚,他曾披衣起身,望向西方,想象着女儿在陌生荒野扎营的情景。
他能想象到,这一路,他这个宝贝女儿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而这一切,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父亲,女儿幸不辱命,已将小沛家眷悉数安全护送抵达下邳。”吕瑞走到堂下,抱拳行礼,动作虽略带青涩,却已有几分军人气度。
声音虽然带着旅途的沙哑,却清晰沉稳,努力压抑着见到亲人后翻涌的情绪。
吕布从主位上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大步走到女儿面前。
他没有先问公事,而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戟的粗糙,极为轻柔地拂去女儿肩甲上的一片尘土,又理了理她额前几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这个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与他在战场上的雷霆万钧判若两人。
“辛苦了,瑞儿。”吕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那目光仿佛要将女儿这些时日受的苦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彭城相侯谐有没有为难你们?”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吕瑞抬起头,迎上父亲那深沉如海、此刻却盛满担忧与关怀的目光,一路强撑的坚强仿佛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了大半,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让父亲安心的笑容:“回父亲,途中……途中遇到过几股小规模溃兵和流寇,都被高铁队率、陈默队率以及张虎什长率部曲击退了,有惊无险。彭城相不仅没有为难,还派了军士护送。只是……迁徙队伍庞大,老弱妇孺众多,行进缓慢,儿唯恐有负父亲所托,日夜不敢懈怠,让父亲担忧了。”
吕布听着女儿轻描淡写地提及“溃兵流寇”,脑海中却能想象出那是何等的凶险场面,心中更是揪紧,明了其中的艰险远胜于她言语的十倍。
他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算他侯谐识相!否则,我定要他彭城好看!”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护犊的霸道。
他凝视着女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重重地拍了拍她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得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你完成得极好!远超为父预期!瑞儿,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也更能干了!为父……以你为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陈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莫要以为这是为父的偏袒!此番迁徙,组织调度,护卫警戒,安抚人心,千头万绪,便是交给一般军中将领,想要如此圆满、如此迅速地完成,也是极难!我吕布的女儿,文韬武略,不输任何男儿!此乃我吕家之幸,亦是我军之幸!”
这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肯定,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夸赞,如同股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吕瑞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一路上所有的紧张、疲惫、委屈、后怕,和在部下面前必须维持的威严与镇定,在这一刻,在父亲毫不保留的骄傲目光中,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绷不住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发号施令、冷静果决的小将军,只是一个完成了艰巨任务、终于回到父亲羽翼之下、得到父亲认可的孩子。
“父亲……”她哽咽着唤了一声,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顺着沾染风尘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肩膀因强忍哭泣而微微抽动,那强忍着不发出大声呜咽的模样,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吕布看着女儿强忍哭泣、泪如雨下的模样,看着那小小的、颤抖的肩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喉头。
他再次上前一步,不再是拍肩,而是用他那双能力撼山河、持戟纵横天下的大手,略显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守护意味,将女儿轻轻揽入他坚实而温暖的怀中。
坚硬的甲胄硌得人生疼,却传递着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吕布的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哄慰的语调,“我吕布的女儿,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泪。在爹这里,想哭就哭出来。”
话虽如此,他却任由女儿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甲,那只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柔而有力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如同幼时哄她入睡一般。
此刻,他不是威震徐州的温侯,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这一刻,威严的州牧府大堂仿佛也变得温暖起来,连窗外喧嚣的蝉鸣似乎也安静了许多。
安排好吕瑞后,吕布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厅堂院落,向后宅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蒸腾出的、略带腥甜的泥土气息。
这偌大的州牧府,每一块砖瓦都还浸染着前主人的痕迹,也铭刻着他强权征服的印记。
行走其间,属于苏显的灵魂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而属于吕布的肌肉记忆,却在此刻悄然苏醒,指引着他走向那片被视为“家”的私人领域。
越靠近那扇通往内院的月亮门,他的脚步就越发沉重,竟比面对曹操大军时更为紧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门内,是那个与穆子薇有着惊人相似容颜的女人——严氏。
这一次相见,与在沛县陋室中的初见截然不同。
那时他饥寒交迫,前途晦暗,严氏的温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如今,他坐拥坚城,手握重兵,成为了这徐州的新主。
地位的跃升,并未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让那份基于记忆投射的情感,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他会看到什么?
是乱世夫妻劫后重逢应有的悲喜?
还是那份因地位变化而可能滋生的、小心翼翼的奉承?
抑或是……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幽灵,会在此刻发出更强烈的、撕裂他灵魂的嘶鸣?
这具魁梧躯壳内,现代的灵魂与古代的记忆猛烈冲撞着。
苏显的理性让他想要厘清这混乱的情感,而吕布的本能却驱使着他,去抓住这冰冷乱世中唯一的温暖。
他站在精雕细琢的月亮门前,门前石阶缝隙里,一丛野草顽强探出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一如他此刻漂泊于两个世界之间的灵魂。
他深吸了一口那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去推开这扇比千军万马把守的城门更耗费心神的心门。
终于,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象征着公私领域分界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而悠长的“吱呀”声,在这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府邸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后的庭院,仿佛是乱世中一个被精心守护的孤岛。
几株老槐枝叶繁茂,投下浓重而清凉的阴影,将外界的杀伐之气隔绝大半。
假山石上,带着水意的苔藓绿意深沉,显然是被精心照料过。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透过叶隙,在清扫干净的青石板上投下无数斑驳晃动、如同碎金般的光点。
而这一切光影交织的中心,恰好笼罩着一个穿着素雅月白薄纱襦裙的窈窕身影。
她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专注地修剪着一株盆栽石榴过于繁茂的枝叶。
那动作舒缓而宁静,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每一次起落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这一幕,与她之前在沛县陋室中,于窘迫中勉力维持体面的姿态何其相似,却又因环境的改变,多了几分属于“州牧夫人”的、自然流露的安然。
似是听到身后那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陌生迟疑的脚步声,那身影顿了顿,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映在她脸上——正是严氏。
那一瞬间,苏显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重锤击中!
阳光下的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温润,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温婉娴静……与记忆中穆子薇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甚至比沛县初见时,因营养改善而少了几分蜡黄憔悴的她,更像了!
这不再是模糊的记忆投影,而是活生生的、具有冲击力的现实,像一把温柔至极的刀,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不设防的角落,让他这具历经沙场的强悍躯壳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将军,你回来了。”严氏脸上绽放出欣喜、依赖与牵挂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试图冲散他周身带来的血腥与征尘之气。
她放下银剪,步履轻盈地迎上,很自然地伸出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为他拂去肩甲上那其实并不存在的尘土。
“妾身估摸着时辰,早已备好了温水和几样您素日爱吃的清淡小菜。将军劳碌了这些时日,定是身心俱疲,快些进屋歇息吧。”
她的言语温柔似水,神态自然亲昵,仿佛他们只是经历了一次寻常的短暂分别。
她的世界,仿佛依旧被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屏障隔绝开来,里面只有她的夫君。
这份全然的依赖与满足,与沛县时那个忧心忡忡、面色蜡黄的她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因环境的安定,少了那份惊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柔韧。
“夫人……”他开口,声音因心绪翻涌而略显干涩。
他任由她温热的手挽住自己冰冷坚硬、尚带着沙场戾气的手臂,那触感让他臂膀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这州牧府……仓促之间,一切简陋,比起沛县那处我们住了许久的陋居,你可还住得惯?这些时日的动荡,刀兵四起,怕是让你受惊了吧?” 他努力搜寻着属于吕布的记忆碎片,试图让对话显得更自然,更像一个“丈夫”的关怀。
严氏仰起脸,嫣然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几乎有些炫目:“将军在哪里,哪里便是妾身的家。只要能与将军在一起,莫说是这州牧府,便是茅屋草舍,妾身也甘之如饴,心中安稳得很。”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澈,写满了历经颠沛后对眼前安稳的珍惜。
这份源于生存本能的坚韧,和她酷似穆子薇的外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空气闷热,蝉鸣再起,美人情深意切,言语熨帖。
这无疑是乱世枭雄浴血搏杀后最渴望的温柔乡。
然而,吕布站在原地,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挚爱别无二致的脸,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沉的悲凉与恐慌。
他像一个手持利刃、浑身浴血的闯入者,站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花园里,看着园中那朵只为“吕布”绽放的、纯净无瑕的花。
他贪婪这份温暖,却又因灵魂的“不纯粹”而感到无比孤独。
这份沉重而纯粹的温柔,比袁术的十万大军,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夜幕降临,州牧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吕布沉思的脸庞。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严氏端着一碗冰镇羹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完美无瑕的、混合着仰慕与欣慰的笑容,柔声道:“将军收留刘备,以德报怨,胸怀之广,气度之宏,堪比古之贤主。妾身听闻,城中百姓士人皆赞叹将军仁义呢。”
吕布接过羹汤,指尖触及碗壁的冰凉。他抬眼看着她那在烛光下更显温婉、与穆子薇高度相似的容颜,心中那份撕裂感再次涌现。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复杂意味,淡淡道:“不过是权宜之计,安身立命之道罢了。夫人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既是关怀,也是他需要独处空间的下意识推拒。
严氏似乎并未察觉他深藏的波澜,依旧乖巧应下,施礼退去,姿态温顺得令人心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吕布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穆子薇在现代都市中,那独立、自信、带着狡黠笑容的模样。
两个身影在眼前交错、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守护严氏,是责任,是吕布这具身体的本能,也是苏显对遥远爱情的一份绝望寄托。
然而,每当面对她全然的、基于他是“吕布”的依赖时,那种鸠占鹊巢的负罪感和身处两个世界夹缝中的巨大孤独,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