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章 知情不报
    厅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火焰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群魔乱舞。

    下邳城内的各方势力的主要核心人物几乎全部到场,发生了叛乱这样的大事,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高顺肃立如松,面色冷硬;并州诸将张辽、魏越、成廉、魏续、宋宪、侯成、秦谊、庞舒等人,或怒目而视,或眉头紧锁,隐隐以张辽、高顺为首,站定一侧,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兖州派系陈宫、王楷、李邹、赵庶、毛晖、徐翕等人则聚在另一侧,陈宫站在最前方,脸色尚能维持平静,但其身后几人眼神闪烁,难掩惊疑。

    丹阳派系许耽、章诳位置稍靠后,神情复杂,带着审慎的观望。

    本地豪强代表陈珪、陈登父子垂手立于一侧,低眉顺目,如同泥塑木雕。

    客将刘备、关羽、张飞、孙乾、简雍、糜竺等则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刘备面无表情,关羽凤目微阖,张飞环眼圆睁,皆肃立不语,孙乾、简雍、糜竺等人也神色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刚从战场上带来的血腥味,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名陷阵营士卒抬着临时门板制成的担架,将因失血而脸色惨白,肩胛处草草包扎却仍渗着暗红血迹的曹性,放在大厅中央。

    曹性忍着钻心的剧痛,在担架上挣扎着抬起头,额上冷汗涔涔,顺着扭曲的脸颊滑落。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陈宫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温侯……末将……末将……”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郝萌那逆贼,受袁术使者蛊惑,许诺其若献城,便表为中郎将,他……他三日前便秘密集结河内心腹,……约定……约定以府门火起为号,子时三刻动手……”

    他详详细细地将郝萌如何策划、如何调动人手、甚至与袁术使者秘密联络的几次地点和时间都一一禀报,细节详实,逻辑清晰,由不得人不信。

    这些情报,部分是吕布先知先觉早就有所防备察觉到,有些通过高顺、张辽掌握的,部分则是曹性作为参与者的补充,相互印证,坐实了郝萌的叛迹。

    最后,曹性仿佛力竭般重重喘息了几声,目光再次似乎无意地、带着一丝惶恐和挣扎,扫过站在武将前列、脸色已然有些发青的陈宫,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咬牙补充道,声音虽弱,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将军!郝萌那逆贼……那逆贼前日酒后狂言,说……说此事陈宫先生……亦……亦知晓几分,曾……曾于前日夜间私下寻他,言及‘袁公路势大,或可留有余地’……并未……严词阻拦,反而……默许其行……”

    “哗——!”

    此言一出,尽管众人竭力保持肃静,仍不免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骇、或怀疑、或锐利如刀、或深不可测,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宫身上!

    这一刻,陈宫成了整个风暴的中心。

    张辽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陈宫,只要吕布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高顺虽未动兵刃,但周身散发的冷冽杀气已如实质般笼罩过去,厅外的陈卫、李黑等亲兵也微微调整了站位,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陈珪父子则迅速低眉垂目,仿佛老僧入定,不露丝毫情绪,但陈珪微微颤动的眼皮和陈登悄然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刘关张三兄弟也表情肃穆,沉默不语,关羽凤目微睁,闪过一丝精光,张飞环眼圆睁,看看陈宫又看看吕布,极为兴奋。刘备则轻轻摇头,示意两位兄弟静观。

    空气凝固得如同万年坚冰,每一次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一些与陈宫关系密切的兖州派系人员,如许汜、王楷等人,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神情惴惴不安。

    陈宫的脸色更是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

    他万万没想到,曹性竟会在此刻,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不仅仅是知情不报,几乎是暗示他纵容甚至默许叛乱!

    他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咯咯”声,似乎想极力辩解“那日只是劝郝萌,并非默许”,但在吕布那两道深邃如渊、冰冷刺骨、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彻底剥开,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一股无形的巨力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竟是一个完整的、能够自圆其说的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宽大的袍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内心的极度恐慌和被戳穿后的狼狈。

    他那失魂落魄、无言以对的狼狈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几乎坐实了曹性的指控。

    就连原本一些对陈宫抱有同情的人,此刻也不禁心生怀疑。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吕布的最终裁决。

    依律,谋逆大罪,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暗中纵容,与主犯同罪,当诛全族!

    一旦吕布下令,顷刻间便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吕布的目光在陈宫那张惨白、冷汗淋漓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吕布在河内困顿之时,是他迎吕布为兖州州牧。吕布在小沛收拢残兵败将,再度跌入谷底时,是他为吕布谋划,夺取了下邳。

    那目光中似乎有冰冷的审视,有深沉的失望,吕布知道陈宫身为兖州派系首领,不甘于人下,他已经给了他最大的自由,最顶级的信任,最真诚的尊重,这段时间的和谐相处,他甚至认为陈宫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然而,还是和郝萌纠缠不清吗?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凌厉杀机。

    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翻腾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看到了陈宫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哀求,也看到了其身后兖州系人马的紧张。

    吕布清楚的明白,此刻斩杀陈宫容易,但引发的连锁反应——兖州系势力的离心离德甚至濒死反扑,以及面对袁术大军时内部出现的巨大裂痕——却是他无法承受的。

    终于,吕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指控从未发生:“郝萌悖逆,勾结外敌,罪证确凿,现已伏诛!传令,将其首级悬于城门三日,尸身弃之荒野,以儆效尤!其直属部众,凡参与叛乱之头目,尽诛!其余胁从者,剥离原籍,打散编入各营为苦役,以观后效!”他先以铁腕定了叛乱者的罪与罚,毫不留情,彰显律法威严。

    接着,他看向担架上的曹性,语气缓和了些许:“曹性临危反正,于乱军中斩将杀敌,忠勇可嘉,擢升为校尉,统领整编后之河内系剩余士卒,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府邸一座,好生医治,务求痊愈!”明确的赏格,既安抚了降卒,稳定了军心,也向所有人昭示了顺我者昌的道理。

    然后,他转向面如死灰、几乎站立不稳的陈宫,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关怀的疲惫:“公台。” 仅仅两个字,让陈宫浑身一颤。“公台近日为我筹划军政,劳心劳力,夙夜匪懈,既要应对袁术威胁,又要协调各方,想必是心神耗费过巨,疲惫不堪了。方才曹校尉伤痛攻心,神思恍惚,言语间或有错漏,记忆不清,胡言乱语罢了。”

    陈宫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全身,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竟然……竟然轻描淡写地将这足以在这个军事联盟内部引发地震的严重指控,直接定性为伤者的“胡言乱语”,轻轻放过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并州诸将和兖州派系脸上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力量:“诸位都是我心腹股肱,当此危难之际,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正需我等同心戮力,共渡难关!切莫听信谣传,捕风捉影,自乱阵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若再有流言蜚语,扰乱军心者,定斩不饶!”

    没有质问,没有调查,更没有当场惩处,甚至还给了陈宫一个“劳累过度”的台阶下!

    这份“宽容”背后,是难以揣度的深沉心机和稳固大局的冷酷决断。

    陈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连忙深深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感激:“多……多谢将军明察!信……信任之恩,天高地厚!宫……宫近日确是精力不济,未能及时洞察……,险些……险些酿成大祸,实在……实在惭愧无地!必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将军不罪之恩!”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涕泪横流,这一刻,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