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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叛乱余波
    府邸内的惊涛骇浪终于暂时平息,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在吕布“到此为止”的定论中陆续散去。那紧绷欲裂的紧张氛围虽骤然松弛,但无形的波澜却已深种于每个人心底。

    陈珪、陈登父子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府门,登上自家马车。直至车厢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陈珪一直微微佝偻的脊背才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车轮碾过下邳城清晨的街道,发出碌碌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父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陈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沉寂:“元龙,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一直凝神思索的陈登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而明亮的光彩,他轻轻抚掌,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精彩!精彩!厉害!厉害!”

    陈珪眼皮微抬,瞥了几子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何处精彩?又如何厉害?”

    陈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父亲明鉴!今日之事,环环相扣,堪称典范!温侯对郝萌叛乱,显然早有防备,否则陷阵营岂能如此迅速反应,高顺、张辽焉能及时镇压?此其一,料敌机先,平叛干脆利落,显其军伍掌控之力,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对曹性,重赏!既安抚降将,稳定河内系残部人心,又昭示‘叛而有功’亦可升迁,分化瓦解之策用得炉火纯青。”

    “最精彩的,莫过于对陈公台!”陈登眼中精光闪烁,“曹性那最后一言,无论真假,都已将陈宫置于炭火之上!按常理,纵不立斩,也该囚禁审讯。然而温侯却以‘伤者胡言’、‘公台劳累’为由,轻轻放下!此举看似宽容,实则……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敲打了兖州系,使其感恩戴德又心惊胆战,又避免了在此强敌环伺之时自断臂膀、引发内乱。这份权衡与克制,非同一般!”

    陈珪静静听着,脸上皱纹如同枯木,不见波澜,直到陈登说完,他才幽幽反问:“若换做是你,身处温侯之位,面对陈宫可能背主、证据似乎确凿,众目睽睽之下,你可能做到如此‘轻轻放下’?”

    陈登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一滞,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做不到。至少,难以做得如此……举重若轻。我能看出其中关窍,知道这是稳定大局、避免内部分裂的最高明手段。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面对可能参与背叛自己的核心谋士,在那等群情汹涌、杀意已起的时刻,要强行压下雷霆之怒,不仅要压下,还要亲自为其遮掩,给予台阶……这需要何等的克制力,以及对全局何等冷酷的权衡?非大毅力、大决断者不能为也。我或可想到,但临机决断,恐难有此定力。”

    陈珪这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你能想到这一层,还算没有白看这场戏。吕布,已非昔日那个只知恃勇冲杀的虓虎了。他今日所为,震慑了宵小,安抚了降卒,敲打了兖州系,更保住了内部不即刻分裂以应对袁术。一石数鸟,深得权术之三昧。这份成长,令人心惊。”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经此一事,陈公台虽性命得保,但其在温侯心中地位已然一落千丈,昔日那份推心置腹的信任,恐再难复返。而他在兖州系中的威信,也难免受损。反倒是温侯,借此进一步树立了绝对权威,并州诸将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这下邳城的权力格局,要变了。”

    陈登接口道:“不错。而且,温侯最后那句‘任何人不得再议’,更是绝了后续有人借题发挥的可能,将可能的余波也一并摁下。快刀斩乱麻,不外如是。只是……陈宫经此敲打,是真心慑服,还是会……”

    “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关心的。”陈珪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回去之后,约束家人子弟,近来无事,少出门,少议论。我们……静观其变。吕布羽翼渐丰,爪牙更利,对待我等本地人士的态度,也需重新评估了。”

    “孩儿明白。”陈登肃然应道,心中对那位雄踞徐州的温侯,评价又截然不同了。

    刘备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他们在下邳城中的临时住所。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那无形的压力,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环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直娘贼!好大一场戏!那曹性小子血糊刺啦的,说的话倒是要人命!陈宫那老儿,脸都白了,汗出得跟下雨似的!我看他八成心里有鬼!”他声音洪亮,带着未散的兴奋,“大哥,吕布那厮倒也沉得住气,竟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要依俺老张,管他什么劳什子谋士,先捆起来再说!”

    关羽凤目微开,一缕精光闪过,他轻抚长髯,沉声道:“三弟,稍安勿躁。吕布此举,看似宽纵,实则高明。”他看向刘备,“大哥,吕布对叛乱早有防备,平叛迅疾如雷,此乃示武;重赏曹性,安抚河内部众,此乃示恩;而对陈宫…不杀不囚,反以其‘劳累’为由遮掩,这是…示威与权衡。”

    刘备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凝重:“云长所言甚是。吕布已非昔日莽夫。他深知此刻斩杀陈宫,兖州派系必生变乱,外有袁术虎视眈眈,内讧一起,下邳危矣。故而,他强压杀意,既保住了内部暂时的稳定,又让陈宫乃至整个兖州派系欠下他一个不杀之恩,从此在他面前再难挺直腰杆。这份隐忍与决断,确非寻常。”

    谋士简雍轻轻摇着不知从何处摸来的蒲扇,接口道:“主公明鉴。更重要的是,吕布借此机会,向所有人明确了一点——在这下邳,乃至未来的徐州,他的话就是定论,他说是‘胡言乱语’,那便是胡言乱语。生杀予夺,存乎一心。这份权威,经此一事,怕是无人再敢轻易挑战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陈宫经此敲打,是心生惧意彻底归附,还是暗藏怨恨,恐生后患,犹未可知。”

    孙乾也捋须道:“宪和(简雍字)兄说得是。而且,吕布最后那句‘任何人不得再议’,更是封了所有人的口。接下来,下邳城内表面会恢复平静,但暗流恐怕会更加汹涌。我等客居于此,更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自归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糜竺。糜竺身为徐州本土顶级豪强、富商,曾官至徐州别驾,在陶谦时代便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其家族根基深厚,富可敌国。他投效刘备,既是对刘备仁德的认可,也包含着对保全和壮大糜氏家族在徐州利益的考量。此刻,他的看法至关重要。

    糜竺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他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忧思。他先是向刘备微微欠身,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主公,诸位。今日之事,竺观之,心实震撼,亦深以为忧。”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吕布此举,看似保全了大局,实则暴露其内部派系倾轧之剧烈,已至动摇根本之地步。陈宫乃兖州派系之首,竟与河内将领郝萌牵扯不清,虽未必真欲叛吕,但其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之心,恐怕是有的。吕布今日不杀,非不欲也,实不能也。这恰恰说明,其麾下并州、兖州、丹阳乃至河内等诸多诸系,矛盾之深,已难以调和,全靠吕布个人权威强压。”

    糜竺的商人本性让他对风险和利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经此一事,陈宫威信大损,兖州派系势力受挫,吕布必更加倚重并州嫡系如张辽、高顺等人。下邳的权力格局已然重塑,吕布的权柄看似更重,但其根基,因这内部的裂痕,反而显得…更为脆弱了。一旦外部压力过大,或吕布本人有所闪失,这看似稳固的联盟,恐有顷刻崩解之危。”

    他最后看向刘备,语气愈发沉重:“主公,我等客军于此,本是借助吕布之势暂避袁术,图谋再起。然观今日之下邳,外有袁术、曹操强敌环伺,内有派系暗斗汹涌,实非久居之善地。吕布能如此对待陈宫,可见其心术深沉,手段狠辣决绝,异日若觉我等于他有所妨碍,又会如何处置?竺非惧死,然主公身负兴复汉室之望,不可不虑深远。我等需早做谋划,另寻安身立命、以图发展之基业才是。”

    糜竺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不仅点出了吕布集团内在的脆弱性,更将刘备集团自身面临的潜在风险和未来出路摆在了桌面上。

    小屋内的灯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脸庞。

    未来的路,在郝萌叛乱的余波中,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