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血色黎明
黎明时分,惨淡的阳光挣扎着穿透厚重阴沉的云层,将一片了无生气的灰白光线投向下邳城南的旷野。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战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紧张。
袁术麾下大将张勋与纪灵所率的两路大军已如期汇合,漫山遍野的士卒,营寨相连,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数万人马的喘息、甲胄碰撞、战马嘶鸣以及军官的呵斥声汇成一股庞大的、沉闷的噪音,如同地底传来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声势极其骇人。
在中军硕大的“张”字帅旗下,大将张勋勒马眺望吕布军阵,见其竟背靠城墙,于野外列阵求战,脸上不由浮现一丝轻蔑的嗤笑:“吕布无谋,一介匹夫!竟舍坚城不守,欲与我等野战争锋?真乃自寻死路!”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兵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吕布智谋的鄙夷。
监军桥蕨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主帅的情绪,立刻捻须附和,语气笃定:“张将军明鉴!诚然,彼虽骁勇,然兵力远逊于我,野战正可发挥我军兵力优势,一举击溃之!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侧,“纪”字大旗下,大将纪灵神情却略显凝重。
他手按剑柄,沉声提醒道:“张将军不可轻敌。吕布及其麾下并州铁骑,绝非易与之辈。观其阵型,背靠坚城,两翼坚实,中军厚重,颇有章法。彼敢出城列阵,必有所恃。” 他在淮南与关羽的血战记忆犹新,深知骁勇之将配合严整军阵的威力。
“纪将军多虑了!”张勋不以为然地摆手,脸上骄色更甚,“在绝对实力面前,些许阵型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我军力四倍于敌,碾压即可,何须顾忌?”他不再犹豫,猛地挥动手中令旗,厉声喝道:“传令!梁纲部为左翼前锋,乐就部为右翼前锋,率先攻击敌军两翼丹阳兵阵!李丰部压阵中路,伺机而动!弓弩手前出掩护!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符般擂响!袁军庞大的阵线开始如同缓缓启动的杀戮机器,向前碾压。
左翼,袁将梁纲挥刀大喝,声如洪钟:“儿郎们!随我击破敌阵,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他身先士卒,麾下步卒如同出闸的洪水,呐喊着扑向吕布军左翼。
几乎同时,右翼的乐就也挥舞长枪,厉声吼道:“破敌右翼,赏金封侯!随我冲!”他率领本部人马,如同另一股浊浪,狠狠扑向魏续、宋宪、侯成镇守的阵地。
战斗首先在左右两翼激烈爆发!
“稳住!长矛手上前!盾牌手顶住!后退者斩!”左翼的许耽声嘶力竭地怒吼,他与章诳在阵前来回驰骋,手中佩剑指向汹涌而来的袁军,拼命弹压阵脚。
丹阳兵素以悍勇着称,此刻深知此战关乎自身在新主麾下的地位与生死,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和战斗力。
面对汹涌而来的袁军,前排的长矛奋力从盾牌间隙中突刺而出,后排的士卒则死死用肩膀顶住前方同伴的后背,将盾牌连成一片。
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者的哀嚎、双方士卒疯狂的怒吼声瞬间响彻云霄。
右翼的情况同样惨烈,魏续、宋宪、侯成三人皆并州老卒,作战经验丰富。
“顶住!让这些淮南兵尝尝咱们的厉害!”魏续挥刀砍翻一名敌军,大声呼喝。宋
宪则指挥着弓弩手进行近距离抛射。
侯成更是夺过一杆长矛,接连捅翻数名试图突破的袁军锐卒,浑身溅满鲜血,状若疯魔,嘶吼道:“想从爷爷这里过去,除非踩着爷的尸体!”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整编丹阳兵的士气。
就在两翼承受巨大压力,吸引了袁军主要注意力之际,下邳城头,代表远程打击的赤色令旗猛然挥动!
“目标,敌军后续梯队——放箭!”负责指挥城防弩兵的秦谊、庞舒几乎同时厉声下令。
刹那间,城墙上箭弩齐发!
密集的箭矢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如同凭空刮起的钢铁风暴,越过自家军阵上空,狠狠地攒射入正在跟进、尚未接战的袁军后续部队之中!
“举盾!快举盾!”袁军阵中的军官惊恐地嘶喊,但为时已晚。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穿透皮盾,撕裂衣甲,带出一蓬蓬血雾。
顿时人仰马翻,惨嚎四起,后续梯队的进攻节奏被严重打乱。
中军核心,高顺统领的陷阵营与丹阳精锐结合部,更是稳如磐石。
先锋大将李丰按张勋将令,率部试探性攻击此处。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敌人。
陷阵营士卒眼神冷漠,阵型在高顺简洁的手势命令下,如臂使指,变换自如。
“进!”高顺声音低沉却清晰,陷阵营阵线如墙而进,长矛精准突刺,刀盾协同砍杀。
袁军所谓的先锋精锐,在这部沉默的战争机器面前,如同撞上铁板的鸡蛋,被无情地绞杀在阵前。
鲜血汩汩流淌,尸体层层堆积,竟渐渐形成了一道低矮而恐怖的“尸垒”。
在后方观战的张勋,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焦躁。
“废物!两翼久攻不下!中路更是寸步难进!城头弩箭竟然如此凶猛!”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拳头狠狠砸在鞍桥上。
纪灵眉头紧锁,再次劝谏:“张将军,吕布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尤其是那高顺统帅的陷阵营,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强攻,我军伤亡太大,是否暂缓,另寻他法?”
“缓?不能缓!”张勋断然拒绝,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吕布兵力少于我军,久战必疲!传令下去,加大赏格,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给我继续攻!我倒要看看,吕布这堤坝,能挡我几次浪潮冲击!” 他决心用人数和赏格硬生生耗垮对手。
而在吕布军中军帅旗下,吕布始终端坐于赤兔马上,玄甲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眼前的惨烈厮杀与他无关。
他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对身旁如山岳般屹立的高顺淡然道:“孝父,看来张勋是铁了心要用人命来填了。”
高顺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声音毫无波澜,带着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土鸡瓦狗,来得再多,也是送死。将军放心,顺在,中军就在。”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随即下令,声音清晰地传遍中军:“传令左右两翼,适当收缩阵型,加强纵深,节省体力。告诉城上秦谊、庞舒,箭矢往人密处招呼,不必节省!张勋想耗?我便陪他耗!看谁先耗不起!”
他的目光掠过纷乱的战场,投向远方袁军帅旗的方向,眼前的血战不过是开场的前奏,真正的胜负手,并不在这里。
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旷野之上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袁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吕布军看似单薄却异常坚韧的防线。
张勋的“浪涛”战术确实带来了巨大压力和伤亡,左右两翼数次被冲击得向内凹陷,出现溃口,但在魏续、许耽等人的死战下,又被硬生生堵回。
中军高顺部始终岿然不动。
城头的箭雨也从未停歇。
袁军中军旗下,张勋的脸色已经从焦躁变成了铁青。
数倍于敌的兵力,猛攻近半日竟未能撼动对方主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桥将军!”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将最后的预备力量压上,“你率本部精锐,再调集所有弓弩,给我集中射击敌军右翼结合部!那里看起来摇摇欲坠,给我不惜代价,砸开它!”
桥蕨面色一肃,抱拳领命:“末将遵命!”他深知,胜负或许就在此一举,己方已无退路。
战场西南,丘陵背后。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立马于一处高岗,透过林木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战况。他们麾下的千余兵马(包括那些精锐的乌桓骑兵)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大哥!看那边!右翼快顶不住了!桥蕨那厮亲自上阵了!”张飞瞪着眼睛,握着丈八蛇矛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显得急不可耐,“吕布还在等什么?让俺老张带骑兵冲一阵,保管把桥蕨那鸟阵给捅穿!”
关羽微眯着丹凤眼,抚着长髯,沉声道:“三弟稍安勿躁。吕奉先用兵,自有章法。你看他中军未乱,帅旗未动,那高顺的陷阵也岿然不动。此乃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之策。他在消耗袁军的锐气和兵力。”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与深思:“二弟所言极是。吕布在等一击制胜的时机,同时……他也在防备着身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下邳城的方向,“陈公台先生,此刻想必亦是心潮难平。”
关羽颔首:“陈宫有智,兖州军亦算精锐。彼若于城内发难,吕布危矣。然至今城中无恙,可见陈宫仍在权衡。”
张飞嚷道:“这有什么好权衡的!吕布那厮猜忌他,还不趁机反他娘的!”
刘备摇了摇头,叹道:“翼德,事情岂会如此简单?陈公台乃智谋之士,所虑者远。其一,袁术非明主,投之未必有好结果。其二,吕布虽疑他,却未夺其兵权,仍以预备队相托,此中或有羁縻,亦或有一丝残存的信任。其三,亦是关键之处——观今日战局,吕布军韧性十足,胜败犹未可知。陈宫若此时反叛,万一吕布最终胜了,他将何以自处?其家小宗族,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料陈宫,此刻必是两难。反,则背负叛主引狼之恶名,且前程未卜;不反,则需承受吕布日后可能更深的猜忌。他在赌,赌吕布能赢下这一仗,也赌赢了之后,能凭借此战无叛的‘功劳’,化解之前的嫌隙。”
关羽补充道:“大哥明鉴。此外,陈宫或许亦不忍见下邳城破,百姓遭殃。袁术军纪如何,天下皆知。”
刘备深吸一口气,望着那惨烈的战场,以及那座沉默的城池,缓缓道:“故而,陈宫按兵不动,于我辈而言,亦是幸事。至少,我们无需在吕布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仓促投入这混战之中。吕布给我们的军令是待张辽骑兵出击,敌军大乱时再行动。那便等吧。”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们在观望陈宫的抉择,陈宫何尝不是在观望吕布的成败,以及……我等的动向?此战之后,无论胜负,徐州格局,必将再变。我等客居于此,更需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关羽、张飞闻言,皆默默点头。
三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马于丘陵之后,如同蛰伏的潜龙,等待着那决定最终胜负的号角声,也等待着城中那悬而未决的谜底彻底揭晓。
他们的态度,就是持续观望,在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轻易押上自己最后的筹码。
战场东南侧,一片林木稀疏的坡地之后。
陈登率领千余陈氏族兵,偃旗息鼓,隐蔽于此。
他并未像寻常将领那般焦躁地眺望主战场,而是选择了一处稍高的土坡,盘膝坐下,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血腥的棋局。
他手中甚至还有闲暇捻动着一根枯草,仿佛在品鉴一场与己无关的弈戏。
“元龙,看情形,吕布麾下丹阳军打得颇为艰苦啊。”身旁一位族中老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若吕布败了,他们陈家这支偏师,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陈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如同血肉磨盘般的左右两翼,以及那始终屹立不倒的中军核心,淡淡道:“张勋以力压人,看似凶猛,实则已露疲态。你看那中军陷阵营,至今未动全力,高顺此人,用兵如铁铸,张勋啃不动。”
他的视线继而投向那杆始终矗立在激流最前沿的“吕”字大纛。“吕布本人,更是气定神闲。他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陈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也是在等……城里的消息。”
老将一愣:“城里的消息?”
“嗯,”陈登将手中的枯草折断,“陈公台手握三千兖州老兵,居于城内。此人智计深远,却因郝萌之事见疑于吕布。此刻,他若开门迎袁,吕布顷刻间便是腹背受敌,万劫不复之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而,你看城中,至今毫无动静,城门紧闭,并无乱象。这说明什么?”
老将迟疑道:“陈宫……还在犹豫?或是他并未选择反叛?”
“犹豫是必然的。”陈登肯定道,“陈公台非匹夫之勇,他需权衡利弊。背吕投袁,看似一条出路,但袁术岂是良主?且观今日战局,吕布未必会败。陈宫若此时反水,万一吕布胜了,他便是自绝于天下。更重要的是……”陈登的目光仿佛穿透城墙,看到了那个立于城门后的身影,“陈宫此人,心有黎庶。引袁术这等残暴之辈入城,下邳必遭涂炭,这非他所愿。他在赌,赌吕布能赢,也在赌赢了之后的吕布,能念他今日按兵不动之情。”
陈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所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吕布给我们的命令是待总攻号起再出击,那便等着。陈宫不动,我们亦不动。此战关键,已不在前方厮杀,而在城中那一念之间。既然陈宫选择了观望,那我们,也更没有理由提前下场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冷静,他要的,是徐州乱局中的陈家利益最大化。
与此同时,下邳城内,靠近城门的一处临时营垒中。
陈宫一身儒衫,独自立于了望台之上,远远眺望着城南方向。
那里杀声震天,烟尘混合着血腥气,即便隔着城墙,似乎也能隐隐闻到。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面色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不断挣扎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赵庶、李邹、毛晖、徐翕四位兖州旧部将领按刀立于他身后,神情各异,有焦躁,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抉择的沉重。
“将军,”赵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上前一步,“城外战事正酣,吕布主力已被牢牢吸住,伤亡不小。此刻……此刻若我三千兖州儿郎突然倒戈,打开城门,引纪灵一部入城,则吕布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此乃天赐良机啊!”
李邹也接口道:“是啊,将军!吕布刚愎自用,猜忌于您,郝萌之事虽与我们无关,但他已心存芥蒂。如今他将我们置于此地,名为预备,实为监视囚禁!与其等他秋后算账,不如……先下手为强!”
陈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沙哑:“机会……是啊,确实是机会。” 他顿了顿,仿佛在权衡着千钧重担,“若成功,可报折辱之仇,亦可向袁公路献上投名状。但是……”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昔日濮阳城下与吕布初次联手对抗曹操时的意气风发,小沛城中吕布时而倚重时而猜疑的复杂眼神,郝萌叛乱那夜的火光、混乱与迟疑,以及吕布在战前部署时,那看似信任实则将他与兖州军置于可控范围内的安排。
“但是什么?”毛晖急道,“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