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没有亲自下场冲杀,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兖州军高效的行动,看到战场上的混乱正被迅速遏制,看到越来越多的俘虏被成串地押解到指定区域,看到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被初步清点。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这份在胜利时刻送上的、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礼物”,一个秩序井然的战场,收拢大量的俘虏和物资,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吕布心中因郝萌之事而残留的芥蒂。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杆依旧在引领追击的“吕”字大纛,心中默念:“奉先,我能为你做的,便是替你稳住这胜局之后的战场。望你……能明我今日之心。”
赤兔马迈着优雅而有力的步伐,踏过浸满鲜血、遍布残骸的土地。
吕布端坐马背,玄甲黑袍在渐弱的烽烟中更显肃杀。
他并未急于冲杀,而是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片由他一手主导的胜利画卷。
战场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清晰地映在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中。
东南方向,陈登率领的族兵如同精准的猎豹,不再局限于侧翼骚扰,而是主动切入溃兵洪流。
他们避开吕布的兵锋,专挑那些携带旗仗、印信,或试图组织抵抗的低阶军官进行猎杀和俘获,动作迅捷,目标明确。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心中淡淡一笑:“陈元龙,果然精明如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既避了我主力锋芒,免了争功之嫌,又专挑肥肉下口,这缴获的旗仗印信,便是他陈氏在此战中最有力的功勋簿。识时务,知进退,更能抓住时机展现价值……此人,能用,但需以利驱之,以势慑之。”
他的目光转向西南,那里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关羽一骑当先,青龙刀化作道道青芒,所过之处,试图结阵的袁军小股部队如同朽木般被噼开、碾碎,其威势之盛,竟让周遭溃兵望风而逃。
张飞则如猛虎入羊群,怒吼声与蛇矛的破空声交织,在溃兵最密集处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风,极大地加剧了袁军的恐慌。
刘备坐镇中后,双股剑虽未染多少血,却有效地指挥着本部兵马与乌桓骑兵,配合关张的突击,不断分割、阻滞着溃兵,扩大着战果。
吕布的眼神微凝,心中念头流转:“刘玄德……关张二人,确是万人敌,勇不可当!其本部兵马虽寡,然经此一战,其战力与价值已显露无疑。确堪大用,若能得其死力,当为一把利刃。然……” 吕布的目光在刘备那沉静而隐含决断的脸上停留片刻,“然此人心志坚韧,善于笼络人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他能为我侧击袁术,他日……不可不防。需善加羁縻,赐以厚赏,示以恩宠,却又不能使其兵马过于壮大,根基过于深厚。”
刘关张和陈氏,与袁术是有血仇的,袁术到达淮南立足,不断夺取的领土中,大多是陈氏的基业。
关羽在淮南前线与袁军血战,差点战死,对于杀伤袁军,他是一点不会留手。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了城门方向。
陈宫一身儒衫立于纷乱的战场边缘,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稳定。
他麾下的兖州军如同高效的工蚁,五人一队,十人一组,默契配合,有的持矛威慑,有的收缴武器,有的捆绑俘虏,有的清点辎重,将混乱的溃兵和散落的物资迅速归拢、整理,所过之处,混乱被迅速遏制,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看到这一幕,吕布那原本因杀戮而冰冷的目光,终于缓和了一丝,心中那份自郝萌之乱后便一直存在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陈公台……终究没有负我。虽曾卷入风波,令我心生芥蒂,然今日能稳守后方,未生异心,更在此刻率军出城,助我稳固胜局,清理战场……。至少,在此生死存亡之际,选择了站在我这一边。”
这一刻,胜利的喜悦与陈宫最后时刻的“忠诚”表现,让吕布心中对他的猜忌冲淡了不少,但他内心深处仍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可用,但须观其后效。
将这些心思压下,吕布收回巡弋的目光,恢复了主帅的冷峻。
他沉声对侍立一旁的传令兵下达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传令张辽,追击杀戮,由他临机决断!告诉他,我不要击溃,我要尽可能多地歼灭袁军有生力量,让袁公路记住这个教训!能追多远追多远,但需保持建制,警惕敌军垂死反扑或伏兵!”
“告诉高顺,中路推进,以肃清残敌、接收俘虏为主!陷阵营是我军脊梁,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将战果牢牢握在手中!”
“鸣金!令城头所有弓弩手停止射击吧!”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吕布的追击策略清晰而富有层次:张辽的骑兵是放出去追亡逐北的利爪,高顺的步兵是巩固战果、清理战场的铁拳,而城头的远程打击则适时停止,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他不仅要赢得这场战役,更要最大化地消化胜利带来的红利。
赤兔马继续前行,马蹄偶尔踏过倒伏的旌旗和残缺的尸身。
吕布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精准猎功的陈登,奋勇杀敌的刘关张,以及高效善后的陈宫。
他们三方的表现,如同三份风格迥异的答卷,在此刻被他清晰地记在了心里。
这不仅仅是此战的功劳簿,更是他接下来权衡徐州内部各方势力、进行权力和利益分配的重要依据。
如何赏赐陈登的“精明”,如何安置刘备的“勇猛”与“潜在威胁”,又如何重新定位陈宫的“功过”……这一切,都将是胜利之后,另一场无声却同样重要的博弈。
而此刻,吕布享受着作为胜利者和裁决者的感觉,驾驭着赤兔马,缓缓行走在这片被他意志所征服的土地上。
夕阳如血,将最后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
硝烟尚未散尽,与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乌鸦的啼叫声越来越密集,开始在低空盘旋,预示着这场盛宴的终结与打扫的开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吝啬的君王,终于收回了洒在战场上的金色。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暮色,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合,将下邳城南的旷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悲凉之中。
尸骸枕藉,断戟折矛随处可见,黏稠的血浆浸透了泥土,让脚步都变得滞涩。
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恐怕在未来许多个日夜,都将萦绕在此地,诉说着这个秋日的惨烈。
战果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已被初步清点出来。
袁术投入此战的近四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
阵斩超过四千,其中不乏中层将领的尸体,混杂在普通士卒之中,无声地昭示着败亡的彻底。
俘获近五千人,这些失魂落魄的降卒被毛晖、徐翕麾下的兖州老兵驱赶着,如同温顺的羊群,等待他们的将是打散整编或苦役的命运。
至于逃散者,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将成为恐慌的种子,将“吕布不可力敌”的讯息,随着他们的脚步撒遍淮北大地。
而吕布军所获,远超预期。
堆积如山的军械铠甲,足以再武装起数千精锐;那些被遗弃的旌旗,尤其是张勋的帅旗,成了胜利者最好的战利品;至于粮草辎重,粗略估算,竟足够下邳全城军民数月之用,极大地缓解了吕布入主徐州后的后勤压力。
此役,吕布以明显劣势的兵力,背城列阵,正面硬撼并彻底击溃了声势浩大的袁术大军,取得了一场无可争议的、辉煌的胜利。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扬开来,“飞将”吕布之名,不再仅仅代表着个人的勇武,更增添了一份令人敬畏的、足以左右一方大势的统帅色彩。
他在徐州的统治根基,经此一役,从最初的岌岌可危,变得坚如磐石。
经此一役,袁术元气大伤,可谓伤筋动骨。
不仅折损了大量兵马钱粮,更严重的是其“四世三公”累世积攒的政治声望遭到了重创。
短期内,他再也无力,也未必再有胆量组织起对徐州的大规模征讨,来自南面的最大威胁,暂时解除了。
尽管疲惫,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对未来的期望在军中弥漫。
并州旧部如张辽、魏越、成廉、魏续、宋宪、侯成、秦谊、庞舒等人,自然是扬眉吐气,战意昂扬。
丹阳兵在许耽、章诳等人带领下,也终于用血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初步获得了吕布集团的认可,地位得以稳固。
兖州系将领如赵庶、李邹等,在战后清理中表现出色,陈宫虽心思难测,但在此战中亦无过失,整个派系得以保存。
陈珪、陈登父子所代表的徐州本土势力,更是因陈登族兵的及时出击而功劳显着,家族影响力与话语权必将进一步提升。
甚至连客将刘备,也因关羽、张飞在侧翼的猛烈突击而功不可没,算是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和立足的资本。
赏功罚过,抚恤伤亡,整编降卒,消化缴获……千头万绪的善后工作,是对新生的吕布政权又一次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