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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阅兵余波
    盛大的宴会与威严的阅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徐州。

    随着各方势力依约退兵,剑拔弩张的东海郡重归宁静。

    吕布也率领得胜之师,携着无与伦比的威势,浩浩荡荡返回下邳。

    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泰山军拔营北归,队伍蜿蜒在通往琅琊的官道上。

    与来时那种武装调停、志在必得的躁动不同,此刻的队伍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士兵们或许不明所以,但将领们的心头,却如同压着一块千钧巨石。

    行至一处高坡,暂时休整。

    臧霸勒住战马,回望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丘陵,再次看到那支玄甲森森的军队。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打破了将领圈子的寂静。

    孙观驱马靠近,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跃跃欲试,取而代之的是心有余悸:“大哥,那吕布的丹阳兵……他娘的还是人吗?走路都没个声儿,眼神跟狼似的,看得我脊梁骨都发凉!”

    吴敦也瓮声瓮气地接口,语气里少了急躁,多了后怕:“俺以前觉得咱们泰山兄弟够狠,够硬,天不怕地不怕。可见了那阵势……真要是冲起来,咱们这营寨,怕是连一个时辰都顶不住!那高顺,真是个活阎王!”

    尹礼相对冷静,但脸色也十分凝重:“关键不在其悍勇,而在其纪律。八千人行进如一,变阵如臂使指,号令之下,绝无迟疑。此等强军,非数年严酷操练与充足粮饷支撑不可得。吕布……我等以往皆小觑了他。他并非仅仅倚仗个人武勇的匹夫。”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了缩在一旁、面色灰败的昌豨。

    此刻的昌豨,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再无当初求救时的急切,也失了往日劫掠时的嚣张。

    臧霸冷冷地看向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公野!如今你可看明白了?为着你那点贪念,险些为我泰山诸部招来灭顶之灾!若非吕布意在整合北疆,而非即刻剿灭,你我兄弟,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

    昌豨浑身一颤,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哀求:“宣高兄,我……我知错了!是我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往后……往后我全听宣高兄和温侯的吩咐,绝不敢再擅自行事!”

    臧霸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面对众将,沉声道:“今日之事实乃警钟。以往我等割据一方,自以为逍遥,然则在真正强大的势力面前,不过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吕布有此强军,徐州内部已无人能撼动其主。我等若想生存,乃至有所发展,唯有顺势而为。”

    孙观挠头问道:“大哥,那咱们回去后该如何?”

    臧霸目光扫过北方琅琊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回去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整军!”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部署:

    “第一,仿效吕布新军,严明军纪!淘汰老弱,加强操练。尤其是行列、号令,不能再像过去那般散漫!我等泰山儿郎的勇悍不能丢,但必须套上纪律的笼头,方能成为真正的强军,而非流寇。”

    “第二,巩固城防。琅琊各城邑,尤其是北面与北海交界处,需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军械。吕布虽让我镇守北门,但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第三,谨守边界。约束各部,绝不可再南下进入东海郡惹是生非。同时,多派哨探,密切关注青州袁谭动向。吕布将抵御袁氏的责任交给我,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若能挡住袁谭南侵,我等在徐州体系内的地位方能稳固。”

    “第四,”他再次看向昌豨,语气不容置疑,“公野,你回去后立刻清点部众,尽快退出东海,到琅琊郡内指定地域休整。待时机成熟,按温侯将令,进入豫州鲁国。届时,我会拨付你部分粮草,但能否在鲁国站稳脚跟,挡住曹操可能的兵锋,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记住,你是钉在鲁国的一颗钉子,若轻易被拔除,温侯饶不了你,我也保不住你!”

    昌豨闻言,虽然对前途未卜感到恐惧,但能得到一块地盘和臧霸有限的支持,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连忙应道:“是是是!宣高兄放心,我定在鲁国扎下根来,绝不让曹军轻易东进!”

    众将纷纷点头,臧霸的安排条理清晰,既承认了现实,服从了吕布的权威,也最大程度地保全和发展了自身力量。

    经此一事,泰山诸将内部那种盲目自大的氛围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实力差距的清醒认知和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明白,琅琊依然是他们的根基,但头顶已悬起了高顺这柄利剑,身边也多了一个需要共同防御的“邻居”陈宫。

    未来的路,需要在吕布划定的框架内,更加谨慎,也更需努力地经营和挣扎。

    队伍再次启程,北归的路途,承载着泰山群雄复杂的心绪和对未来的重新规划。

    东海国的阅兵,不仅震慑了敌人,也彻底改变了这些昔日桀骜难驯的军阀的心态。

    徐州的北方边界,因此而进入了一个新的、相对稳定的时期。

    郯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一如陈宫及其兖州派系成员们此刻的心境。

    重返这座他们曾苦苦支撑、险些陷落的城池,感受已截然不同。

    城头似乎还残留着昨日臧霸大军围城的肃杀,但更深的,是那支玄色军队带来的、铭刻入灵魂的震撼。

    国相府内,烛火摇曳。

    陈宫坐于主位,下首是许汜、王楷、李邹、赵庶、毛晖、徐翕等文武核心。

    气氛沉闷,无人先开口,仿佛谁都不愿去触碰那个让他们既感屈辱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最终还是陈宫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沙哑,却有一种强行压下的平静:“今日……都看清了?”

    李邹性子最直,闻言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作响,愤懑道:“看清了!如何能看不清!八千丹阳兵,甲胄鲜明,号令如一!我等……我等在兖州时,何曾见过曹操麾下有如此整肃之军?” 他话出口,才觉失言,提到了那个众人心中的禁忌,但此刻,对比之下,这话却显得无比真实。

    王楷叹了口气,接口道:“非止是军容。温侯于宴席间,三言两语便划定疆界,分派职责,臧霸、昌豨俯首听令,不敢有违。此等威势,已非昔日寄人篱下之吕布矣。”

    许汜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缓缓道:“公台,以往我等或许多有怨怼,觉得温侯偏向徐州本土人士,将我等置于北境这险恶之地。但经此一事……或许,温侯并非全然无情。他若真想借刀杀人,或彻底清算,只需坐视臧霸攻破郯城,或在我等最危急时稍晚一步即可。但他来了,而且……展示了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力量。”

    王楷点头,声音低沉:“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东海。虽明言‘不可擅起刀兵’,划定了界限,但也等于承认了公台你在此地的治权。这是一种……有限的信任,或者说,是一次机会。若我们能将东海治理好,练出一支强兵,未来在温侯麾下,未必没有立足之地,甚至……重回核心。”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从最初的恐惧、怨愤中逐渐清醒过来,他们开始品味出吕布举措背后的意味——那不是彻底的抛弃,而是一种带着警告的安置,一种以实力为后盾的收编。

    陈宫听着部下的议论,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尽管这锐利中掺杂了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诸位所言不错。”陈宫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决断,“温侯已非池中之物。其韬光养晦,暗中积蓄之力,远超你我想象。以往种种,是我等坐井观天,不识时务了。”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徐州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的区域:

    “温侯展示武力,是威慑,也是告诫。但他终究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便是一线生机,也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东海,便是我们兖州旧部最后的根基!若再守不住,或再生事端,则天下虽大,再无我等容身之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自今日起,以往怨天尤人之心,尽数收起!寄望念旧之情,更是痴心妄想!我等唯一的路,便是在温侯划定的框子里,把东海经营成铁板一块!”

    “具体方略如下:”

    “其一,休养生息,安抚流民。立即核查户口,统计战乱损失,减免赋税,招引流亡百姓返乡。发放种子、农具,鼓励垦荒。东海经此战乱,民生凋敝,根基不稳,一切以恢复元气为要!”

    “其二,整顿军备,精练士卒。裁汰老弱,遴选精壮。练兵之法……可借鉴高顺丹阳新军之严整,重点操练行列、阵型、号令。不求立刻比肩,但求令行禁止,一扫旧日涣散之气!毛晖、徐翕,此事由你二人主要负责,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其三,清剿匪患,稳固内部。趁臧霸退兵,昌豨将走,境内小股盗匪及溃兵必须尽快肃清,保境安民,勿使再生乱源。”

    “其四,结交豪强,谨慎行事。对东海本地士族、豪强,当以安抚、合作为主,不可轻易得罪。钱粮、物资多有赖于彼。但需谨记,我等代表州牧镇守于此,分寸拿捏,不可失了威严,亦不可过于强势,引火烧身。”

    陈宫一条条布置下去,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他仿佛将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化为了治理东海的动力。

    他知道,这是赎罪,也是自救。

    只有在东海做出成绩,展现出不可或缺的价值,他们这些兖州派系才能在吕布的新徐州体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稳固的位置。

    许汜、王楷等人见陈宫重新振作,且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稍安,纷纷起身领命:“谨遵将军之令!”

    李邹、赵庶等武将也抱拳应诺,他们或许仍有憋屈,但现实的铁拳已让他们明白,唯有握紧手中的兵权,并在新的规则下证明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陈宫和他的兖州派系,在经历了绝望、震撼与反思后,终于艰难地完成了心态的转变。

    他们收起曾经的骄傲与隔阂,开始真正地将自己视为吕布麾下镇守北疆的一股势力,为了生存,也为了那或许存在的一丝未来的荣光,决心在东海这片土地上,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