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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王越师徒
    吕布正枕着双臂,在糜涟轻柔的哼唱声中有些昏昏欲睡,思绪飘忽间,忽然想起了之前安排魏续与下邳曹氏联姻的事情,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正想着,便听到亲卫在远处略微提高的声音通报:“主公,魏续将军、秦谊将军前来探望。”

    吕布睁开眼,坐起身来,对身旁歌声戛然而止、略显局促的糜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糜涟会意,脸上微红,乖巧地退到了一旁稍远的枫树下,假装欣赏风景,却竖起了耳朵。

    只见魏续和秦谊大步走来,两人皆未着甲胄,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意。

    魏续一眼先瞥见了树下的糜涟,又看了看自家主公这悠闲的姿态,脸上顿时露出促狭的笑容,远远就拱手嚷道:“姐夫!哦不,主公!您这‘风寒’看来是好利索了?在这小河边,风景优美,果然比闷在府里强啊!还有佳人相伴,唱着小曲,啧啧……”

    吕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直接问道:“少贫嘴。承业,让你办的正事如何了?曹氏那边……”

    魏续连忙收起玩笑神色,正容回道:“姐夫放心,曹氏那边已经初步说妥,聘礼也已按礼数送过去了,只待选定吉日便可下聘。曹氏对此联姻颇为重视,算是成了大半。”

    吕布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他将目光转向旁边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一丝压抑兴奋的秦谊,“宜禄,你今日与承业同来,可是有事?”

    秦谊看了看魏续,得到鼓励的眼神后,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末将……末将确有一事禀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是……是关于徐州本地豪族,彭城杜氏……”

    魏续在一旁看着着急,忍不住插嘴,笑着帮腔道:“姐夫,是好事!杜氏家主看中了秦谊这小子,觉得他为人稳重,是员猛将,且前途无量,特意找人来说和,想要招他做女婿呢!”

    吕布闻言,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秦谊:“杜氏?可是那个以诗书传家,在彭城颇有清名的杜氏?”得到秦谊肯定的眼神后,吕布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是好事啊!杜氏乃徐州名门,家风清正,能得他们青睐,说明宜禄你确实入了士族法眼。你意下如何?”

    秦谊见吕布并未因他是并州旧部而与本地士族联姻而不悦,反而乐见其成,心中大石落地,笑了笑,沉稳道:“全凭主公做主。末将……末将也觉得是门好亲事。”

    “哈哈,好!”吕布心情似乎更好了几分,“既然两厢情愿,那便尽快操办起来。承业,你经验多,帮着宜禄打点一番,莫要失了礼数,也显出我并州儿郎的气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杜氏主动联姻,亦是徐州士族进一步归心之兆,此乃双喜临门之事。”

    “末将领命!”魏续和秦谊齐声应道。

    魏续又嬉皮笑脸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姐夫,您看宜禄这都要成家了,我那边也快了,您这……”他眼神往枫树下瞟了瞟,“是不是也该抓紧了?总不能被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比下去吧?”

    吕布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滚蛋!少操心我的事!赶紧去办你的正事!”

    魏续哈哈大笑着,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秦谊告退了。

    待两人走远,河畔又恢复了宁静。

    吕布重新躺下,目光扫过枫树下那道窈窕的身影,只见糜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通红,显然是将刚才的对话都听了去。

    吕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再次闭上了眼睛。

    微风拂过,带来芦花的摇曳和远处隐约的、更加轻柔的哼唱声。

    秋日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温暖和煦了。

    吕布在河畔偷得浮生半日闲,甚至默许了糜涟的陪伴,这事虽隐秘,但终究未能完全瞒过所有人。

    这日午后,他在糜涟轻柔的《美周郎》哼唱中寻得片刻宁静,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带着欢快的马蹄声,其间还夹杂着年轻人的说笑。

    吕布眉头微蹙,睁开眼,只见数骑正朝着河湾奔来,为首一人,红衣白马,身姿矫健,正是他的女儿吕瑞。她身后跟着三人,其中一人吕布认得,是陈珪的次子陈应,此刻穿着一身轻甲,显得精干了许多。而另外两人,则面生得很。

    糜涟见状,十分知趣地再次退避到远处的枫树下。

    “爹爹!”吕瑞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几步跑到吕布面前,“可算找到您了!您倒会躲清静!”

    吕布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草席,示意她坐下,目光却带着询问扫向她身后的三人,尤其是在那两位陌生人身上停留片刻。

    那两人,一老一少。

    年长者约莫五十上下,身形不算魁梧,但站姿如松,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下颌微扬,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年轻人则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眼神锐利。

    两人腰间皆佩长剑,那长剑形制与军中制式不同,更显古朴轻灵,显然走的是游侠技击的路子。

    陈应率先上前,恭敬行礼:“末将陈应,参见温侯!”他如今在吕瑞麾下任职,姿态放得很低。

    吕布点了点头,对陈应出现在女儿身边并不意外,陈珪那只老狐狸将次子安排到吕瑞麾下,是打着长远投资的心思,他也洞若观火,他恰好也用得上陈应,也就默许了。

    他看向女儿,问道:“瑞儿,这二位是?”

    吕瑞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侧身引荐道:“父亲,这位老先生,乃是京师大名鼎鼎的剑师王越先生!曾在宫中任虎贲,教授过皇子剑术,单剑出入贺兰山,无人能挡,可是江湖中了不得的人物!”她又指向那青年,“这位是王先生的高徒,史阿史大哥,剑术尽得王先生真传,在雒阳一带也是罕逢敌手!”

    王越?史阿?

    吕布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是游侠儿中顶尖的人物,尤其王越,据说剑术通神,只是没想到会被女儿招揽过来。

    他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原来是王师和史少侠,久仰。”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确实听过其名。

    王越不卑不亢地拱手还礼,声音沉稳:“山野之人,不敢当温侯‘王师’之称。蒙女公子不弃,邀某前来,某观徐州气象一新,温侯雄才,故特来拜会。”他话语间带着江湖人的直爽,也有一丝审视。

    史阿则只是抱拳一礼,目光在与吕布对视的瞬间,感受到那股沙场宿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锐利的眼神微微收敛,多了几分郑重。

    吕布看向女儿,带着一丝好奇:“瑞儿,你是如何请动王师和史少侠的?”他深知这类顶尖游侠,绝非寻常财货所能打动。

    吕瑞嘻嘻一笑,带着几分狡黠:“父亲,您可别小看女儿。王先生志在光大剑术,寻一安稳之地开馆授徒,传承技艺。史阿大哥亦是侠义之人,不满洛阳那些权贵倾轧。女儿听闻他们游历至下邳,便让陈应去打探,亲自去请的!我跟王先生说,在徐州,只要遵守法度,凭真本事,便能得到尊重和重用。我们这里,正需要王先生这样的高人来指点军中短兵搏杀之术呢!”

    连一旁的陈应也补充道:“温侯,王先生剑术确已臻化境,若能在军中传授一二,必能提升将士们近身格斗之能。史阿兄弟亦是一把好手,剑术不俗,可充任教官。”

    吕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女儿此举,看似招揽了两个游侠,实则是在为他查漏补缺。

    军中大将擅长马战、阵战,但单兵短兵相接的技击之术,确是这些江湖剑客的专长。

    若能得其精髓,对普通士卒的战力提升大有裨益。

    而且,能与这类在民间拥有声望的游侠结交,对收拢江湖人心、稳固地方也有无形好处。

    他再次看向王越和史阿,目光中多了几分重视:“小女顽劣,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海涵。既然二位愿来徐州,布欢迎之至。军中简陋,若二位不弃,可先于瑞儿麾下担任剑术教习,一应待遇,皆按军中规矩,绝不会怠慢二位之才。不知意下如何?”

    王越见吕布身为一方诸侯,态度却颇为诚恳,并未因他们是游侠而轻视,心中好感顿生,与史阿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拱手道:“温侯快人快语,某与劣徒愿效绵薄之力!”

    “好!”吕布朗声一笑,“今日得遇二位,亦是缘分。瑞儿,此事你办得不错。”他难得地夸奖了女儿一句。

    吕瑞顿时笑靥如花,陈应也面露喜色。

    河畔的气氛,因这意外的招揽而变得更加活跃。

    吕布看着眼前的女儿、新投的剑客、还有远处那抹安静的倩影,心中忽然觉得,这徐州的根基,似乎在这些细微之处,正变得越来越扎实,越来越有趣。

    吕布脸上的赞赏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锐利的目光。

    他再次仔细地打量着王越与史阿,那眼神不再仅仅是看待武艺高强的客卿,更像是在审视两柄即将被纳入武库、用于特殊战场的神兵利器。

    女儿吕瑞和陈应看到的,是两位剑术大师对军中搏杀技艺的提升,这固然重要。

    但吕布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却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对“信息权”和“特种作战”的深刻认知。

    在这汉末乱世,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细作、间谍、刺客如同暗夜中的毒蛇,防不胜防。

    许都的曹操,邺城的袁绍,寿春的袁术,甚至江东的孙策,谁会不往他这新兴的徐州势力安插眼线?

    高顺的丹阳新军、张辽的彭城防线,是明面上的铜墙铁壁;而暗处的较量,同样至关重要,甚至更为凶险。

    游侠,这个群体,重诺轻命,来去如风,混迹于市井江湖,结交三教九流,精通潜行、追踪、刺探乃至一击必杀的刺客之术,他们,简直是天生的情报人员和特种作战人员!

    王越名满洛阳,弟子遍布各地,其人脉网络就是一张无形的信息网;史阿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正是执行特种作战任务的绝佳人选。

    将他们仅仅用作剑术教习,简直是暴殄天物!

    吕布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这些念头,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顺着女儿的话,对王越、史阿表示了欢迎,并初步安排了“剑术教习”的职务,稳住二人。

    待吕瑞因父亲的夸奖而喜笑颜开,吕布才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王越身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师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想必深知,这世间之争,并非尽在沙场明面。有些魑魅魍魉,惯于藏匿阴影之中,坏我根基,乱我民心。”

    他目光深邃,意有所指。

    王越何等人物,混迹江湖数十年,瞬间便听出了吕布的弦外之音。

    他神色一凛,原本略带疏离的态度变得郑重起来:“温侯所言极是。江湖之远,亦不乏居心叵测之辈,借游侠之名,行鬼蜮之事。某虽不才,于这市井江湖之中,倒也有一二分辨之能。”

    “好!”吕布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既如此,明面上,王师与史少侠便在瑞儿麾下,教导将士们短兵技击之法,强其筋骨,砺其锋芒。至于暗地里……”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他目光扫过王越和史阿:“我要知道,这下邳城内,乃至徐州各郡,有哪些是来自许都、邺城、寿春的‘客人’,他们在做什么,接触了谁。必要时……”吕布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微不可察的手势,“让这些‘客人’永远闭上嘴,或者……让他们带回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这便是明确要求王越和史阿组建并执掌一个隶属于吕布军事集团的情报与反间谍机构,并执行必要的“清除”任务。

    王越深吸一口气,与史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一丝兴奋。

    他们这类人,追求的不仅仅是安稳授徒,更渴望能施展毕生所学,成就一番不同于沙场建功的功业。

    吕布给予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平台,其重视程度,远超一个单纯的剑术教师。

    “温侯信重,某与劣徒,敢不效死力!”王越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中带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史阿也重重抱拳,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火焰。

    吕布满意地点点头:“具体事宜,稍后我会让陈卫与你们细谈。所需钱财,一应供给,但务必隐秘,直接向我负责。”

    他这是将这条未来的“暗线”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安排完这一切,吕布才重新看向女儿和陈应,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瑞儿,你此次立下的功劳,非同小可。陈应,你辅佐有功,亦当嘉奖。”

    吕瑞虽然不完全明白父亲与王越对话的全部深意,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为父亲带来了比预想中更重要的东西,不由更加欢喜。

    陈应则心中凛然,对吕布的深谋远虑有了更深的认识。

    河畔的风依旧轻柔,枫叶依旧火红。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徐州这台战争机器,除了明面上的刀枪剑戟,又多了一柄无形却可能更为致命的暗刃。

    夜色渐深,下邳城华灯初上,勾勒出州牧府巍峨的轮廓。

    王越与史阿师徒二人,被陈卫亲自引至府内一处僻静厢房暂歇。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史阿年轻气盛,先前在吕布面前强压的激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压低声音道:“师父!温侯他……他竟将如此重任交予我等!这……这岂是寻常剑术教习可比?”

    他来回踱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探查奸细,清除内患!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比在那洛阳、许都,看那些权贵眼色,受那鸟气,不知强出多少倍!”

    相较于徒弟的激动,王越显得沉静许多。他缓缓走到桌前,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斟了两杯浊酒,将其中一杯推给史阿,自己则举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衡,坐下。”王越的声音平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淡定,“温侯此举,确实出乎为师意料。非是因其轻视我等武艺,恰恰相反,正是因其看到了我等……于这乱世之中,另一种更隐蔽,却也更致命的用处。”

    他放下酒杯,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可知道,为何我等游侠,纵有通天武艺,在那些诸侯眼中,往往也不过是护卫、教头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史阿闻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师父。

    王越自问自答:“因为他们只看到了剑,却没看到握剑的人,以及这人所能织就的网,所能潜入的影。温侯……他看到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叹服,“他不仅看到了你我师徒的剑术,更看到了为师这数十年来行走江湖积下的人脉、眼线,看到了你这份锐气与执行力,在阴影之中能发挥出何等作用。他将这‘暗影’之责交予我们,是真正将我们视作了可与高顺、张辽等沙场大将并列的……利器。”

    史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在师父对面坐下:“师父,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温侯要求隐秘,直接向他负责。这‘暗影’该如何搭建?又从何处着手?”

    王越眼中精光一闪,恢复了那个精于算计的老江湖本色:“首先,人手。我们需要的是那些混迹市井,消息灵通,却又忠诚可靠,或能被利益、情义所驱策的人。乞儿、贩夫、游医、甚至是青楼女子……三教九流,皆可为耳目。”

    他屈起手指,继续道:“其次,立足点。明面上,我们仍是女公子麾下的剑术教习,这是最好的掩护。暗中,需在城中设立几处不引人注目的据点,或为酒肆,或为货栈,作为情报汇集和中转之地。”

    “至于着手之处……”王越沉吟片刻,“温侯提及的许都、邺城、寿春,皆是方向。但眼下,当以肃清下邳内部为首要。先从那些最近异常活跃的外来商队、看似无所事事的游学士子,以及突然与某些官吏过往甚密之人查起。记住,不动则已,动则必以雷霆之势,不留后患。温侯要的,是干净,是震慑。”

    史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斗志:“弟子明白了!定不负师父教诲,不负温侯重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暗影”,在无声处与敌人交锋的场景。

    王越看着徒弟跃跃欲试的样子,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告诫:“阿衡,切记。我们今后行事,与以往江湖恩怨不同。一招不慎,可能累及温侯大业,亦会让我等万劫不复。凡事需谋定而后动,证据确凿方可出手。既要狠辣果决,亦需谨小慎微。这暗处的刀光剑影,有时比沙场明刀明枪,更为凶险。”

    “弟子谨记!”史阿肃然应道。

    师徒二人对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窗外,下邳城的灯火依旧,但在这间安静的厢房内,一个未来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暗影”组织,已然在这番对话中,悄然孕育出了它的雏形和行动纲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