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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陷阵营
    离开城西那片被饥馑与颓唐笼罩的骑兵大营时,暮色已如浸水的墨布,自天际缓缓浸润开来,将远山、树影和疲惫的营垒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剪影。

    蒸腾一日的暑气并未完全消散,反而与渐起的夜雾交融,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赤兔马上,吕布低头,看向怀中自离开军营后就异常安静的女儿。

    吕姬仰着小脸,那双酷似他的明亮眼眸里,先前在营中所见的惨状带来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又混杂了一种对父亲方才面对千军万马时、一言便可定鼎乾坤的无上威严的朦胧崇拜。

    她的小手仍下意识地攥着父亲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依靠。

    “看到了吗?”吕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分量,如同幽潭深水,不起波澜却暗藏力量,“为将者,勇冠三军,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固然是本事。但更要紧的,是让这些将身家性命、父母妻儿之盼都托付于你的勇士,有饭吃,有衣穿,有路走,看得到明天。”

    吕姬似懂非懂,但父亲话语中的沉重与期望,她却能真切地感受到。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

    吕布未再多言,目光越过怀中女儿的发顶,如两柄淬火的利刃,投向暮色中小沛县城那一片混沌模糊的轮廓。

    城内灯火零星,与城外军营的死寂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去陷阵营驻地。”他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丝毫情绪,然而其中蕴含的决断,却让身旁的陈卫与李黑心头皆是一凛。

    陈卫与李黑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讶异与一丝不解。

    高顺及其麾下的七百陷阵营,确是军中一等一的精锐,攻坚破垒,无往不利。

    然则那高孝父其人,性子刚直板正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素来不饮酒,不受贿,只认军法不认人,莫说他们这些同僚,便是对温侯本人,也从未有过丝毫谄媚逢迎,公事公办得令人憋闷。

    因此,陷阵营虽战力强横,与将军麾下其他诸将,尤其是并州出身的将领,关系却算不得亲密,甚至隐隐有些隔阂。

    将军今日先是巡视城外疲敝之师,此刻天色已晚,不去安抚众将,商议粮草大计,怎会突然想起去那“铁面”高顺的地盘?

    讶异归讶异,身为亲卫统领的职责让他们将疑问死死压在心底。

    陈卫面色冷硬如铁,只是眼神微动;李黑则咧了咧嘴,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更显狰狞,却也不敢多言半句。

    两人几乎是同时抱拳,沉声应道:“诺!”随即立刻指挥数十亲卫铁骑调整方向,簇拥着吕布与吕姬,转向城内陷阵营所在。

    高顺的陷阵营,并未驻扎在城外与骑兵大营为伍,而是单独居于靠近城门的一处经过加固的旧校场内。

    此地位置关键,控扼咽喉,既可迅速支援城防,亦能作为城内的战略预备队,随时应对突发变故。

    尚未真正靠近,一股与城外骑兵大营颓靡氛围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此处的空气似乎都因那种深入骨髓的肃穆与森严而显得格外凝重,连傍晚的微风拂过,都带不起丝毫轻快,反而像是擦过刀锋,带着隐隐的寒意。

    营寨外围的栅栏明显比别处更高更厚,碗口粗的木材深深打入地下,顶端削尖,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哨塔之上,执戈而立的士卒即便在暮色四合、交接在即的时刻,依旧身姿挺拔如扎根岩缝的青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地扫视着营寨四周的每一寸土地,充满了高度的警觉性与无形的压迫感。

    一行人马蹄声嘚嘚,刚接近营门尚有十余步距离,尚未完全停下,变故陡生!

    只见两名原本如同雕塑般伫立在营门阴影下的持戟哨兵,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引,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手中那远比制式长戟更为沉重、戟刃泛着幽冷寒光的长戟,“咔”地一声爆鸣,精准无比地交叉叠架,死死封住了通往营内的唯一路径!

    戟刃斜指,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气,冰冷地对着马上的吕布一行人。

    其中一名看似什长模样的军士,面对这群甲胄鲜明、煞气凛然的骑士,尤其是居中那位威名震天下的主将,脸上并无寻常士卒常见的惶恐或谄媚,他只是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傍晚略显嘈杂的空气:“将军止步!此乃军营重地,未有高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放肆!”李黑本就因今日军营见闻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这小小什长竟敢以戟相向,阻拦主公,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打马前冲,几乎要撞上交叉的戟刃,脸上那道疤痕因暴怒而充血,变得紫红狰狞,环眼圆瞪,声若惊雷炸响:“瞎了你们的狗眼!温侯亲至,尔等也敢阻拦?还不速速滚开!”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砍杀的架势。

    陈卫虽未如李黑般暴喝出声,但脸色也在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细眼眯成了危险的缝隙,寒光四射。

    他同样伸手,稳稳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身后数十骑久经沙场的亲卫铁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锵啷”之声不绝,同时握紧了各自的兵器,甲叶铿锵,一股无形的、如同弦绷紧至极限的压力骤然降临,死死锁定了那两名哨兵。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冲突一触即发!

    那直面如此骇人压力的什长,脸色微微发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群百战老兵的恐怖杀气,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穿着他的皮肤。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持戟的双臂依旧稳如磐石,交叉的戟刃没有丝毫颤抖,仿佛焊死在了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执拗,重复道,声音虽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军营重地,无令不得擅入!请将军恕罪!”

    就在李黑几乎要拔刀、陈卫眼神示意亲卫准备强闯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骤然响起,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躁动与杀意:

    “住手!”

    吕布端坐于赤兔马上,身形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他非但没有因被阻拦而动怒,反而目光沉静,带着一丝审慎与探究,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名在巨大压力下依旧如同礁石般坚守岗位的什长。

    他看到对方虽然紧张,但眼神清澈,并无狡黠或慌乱,只有对军令最纯粹的执着。

    “营门重地,自当如此。”吕布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赞许,“尔等恪尽职守,严守军规,何错之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哨兵,最终落在那什长脸上,“去,通传高将军,就说吕布来了,在此等候。”

    “诺!”那什长直到此刻,才如蒙大赦般,却又强自保持着镇定,收戟、转身,步伐虽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军人应有的沉稳,快步奔向营内禀报。

    另一名哨兵则依旧死死守在原地,紧握长戟,警惕地注视着吕布一行人。

    得到哨兵急报的高顺,来得极快。

    他甚至未来得及披戴将官特有的明亮盔甲,只穿着一身与普通军官无异的、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陈旧皮甲,风尘仆仆,额上、脸上乃至脖颈处,都还带着操练后未干的亮晶晶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额角。

    他显然是刚从校场之上闻讯赶来,未及任何整理,便匆匆出迎。

    见到营门前吕布一行人马,尤其是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高顺那双平日里便不苟言笑的眸子骤然一凝,脚步加快,行至吕布马前,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姿态恭敬却并无谄媚,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冷硬:“末将高顺,参见将军!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麾下士卒无状,冲撞将军虎威,请将军治末将治军不严之罪!”

    他开口便直接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面容刚毅如石刻,眼神清澈坦荡,毫无闪烁地直视着吕布,等待发落。

    吕布居高临下,目光在高顺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旧甲和沾染尘土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是本侯临时起意要过来看看,未先通传,怪不得他们。”

    他故意不说明来意,也不提方才营门冲突孰是孰非,只是静静地看着高顺,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他想看看这位以刚直和治军严苛着称的部下,面对顶头上司与军法原则的直接冲突,会如何抉择。

    高顺目光转向那名已退回岗位、正低声向他禀报方才详细经过的什长。

    他听得极为仔细,眉头随着什长的叙述而微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听完之后,他转过身,再次对吕布抱拳,语气依旧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却带着一种原则性的、仿佛钢铁般不容妥协的坚持:“将军,营门哨兵依军中律令,阻拦无令而至者,乃其本职,并无过错。”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陈卫和李黑,声音提高了一丝,清晰地说道,“陈、李二位将军,欲仗身份强闯军营,按律……当受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请将军明鉴!”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铁锤,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暮色之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尤其是最后那句“杖责二十”,更是让所有亲卫脸色大变。

    “高顺!你!”李黑闻言,简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们身为吕布贴身心腹,今日若被当众杖责,颜面何存?

    日后在军中如何立足?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吕布面色猛地一沉,如同笼罩上了一层寒霜,对李黑厉声呵斥道,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咆哮什么!成何体统!高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字字依循军法!军法面前,岂分亲疏贵贱?你二人身为本侯亲卫,更应知法守法,以身作则!今日冲撞营门,违抗军令,还有何话可说?!”

    他目光严厉如万载寒冰化作的利刃,狠狠扫过因惊愕和委屈而僵住的陈卫和因暴怒而面色赤红的李黑。

    但在那看似毫无转圜余地的严厉之下,却隐晦地向他们递过一个“稍安勿躁,依令行事”的眼神。

    随即,他不再给二人任何辩解或反应的机会,直接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亲卫下令:“还愣着作甚!?来人!将陈卫、李黑拖下去,按高将军所言,就在此地,杖责二十!一杖都不许少!给本侯狠狠地打,让弟兄们都看清楚,违抗军法,便是此等下场!”

    随行的亲卫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与挣扎。

    杖责自己的统领?这……

    但在吕布那如同实质、冰冷刺骨、不容丝毫置疑的严厉目光逼视下,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满心的惶恐与无奈,上前将愕然、委屈、愤懑交织的陈卫和李黑拖下马,按倒在营门旁那片坚硬冰冷的土地上。

    军棍落下!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击肉声,伴随着受刑者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泄出的痛苦闷哼,在寂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噼啪声的营门前,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杖都仿佛敲打在周围所有目睹此景的士卒心上。

    陈卫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一声不吭;李黑则双目赤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脸上的疤痕扭曲如蜈蚣。

    高顺肃立一旁,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的全过程,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隐藏在阴影中的双手,正微微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而他那双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也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飞快闪过——那里面混杂着对吕布如此果决支持军法的意外,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这位素来凭喜好行事的主公今日之举的细微动容。

    这位温侯,似乎与往日那个恣意妄为、重个人喜恶多于规章的飞将,有些不同了。

    行刑完毕,陈卫与李黑二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背臀处衣衫破损,血迹斑斑,被亲卫艰难地搀扶起来,双腿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脸上除了肉体剧痛带来的扭曲,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浓烈愤懑与巨大的、难以洗刷的尴尬。

    吕布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到高顺面前,虚抬右手,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治军严谨,令行禁止,方为强军之本,立军之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将军有古之周亚夫细柳营遗风,营门禁严,虽天子之诏亦不容情,真乃国士之风!本侯欣慰不已。” 这番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他深知,一支纪律严明、法度森严的军队,才是乱世中生存和发展的根本,而高顺,正是打造和执掌这样一支军队的最佳,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高顺顺势起身,依旧神色肃然,并无因这难得的、极高的赞誉而有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回应:“将军过誉。顺愚钝,唯知尽忠职守,恪守本分而已,不敢先贤相比。” 然而,他那微微挺直、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重担的脊梁,以及眼底深处那稍纵即逝的亮光,却清晰地表明,吕布这番恰如其分的比拟与认可,确实精准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触动了他内心最坚持的原则与理想。

    吕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牵起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睁着大眼睛安静观察这一切、小脸上交织着对父亲威严的敬畏与对眼前事件茫然的吕姬,在高顺的亲自引领下,迈步正式走入那片笼罩在暮色与肃杀之中的陷阵营大营。

    一脚踏入陷阵营大营的内部,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间暮色渐沉,营内却因井然有序的秩序而显得界限分明,连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过,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凝。

    虽仍是盛夏傍晚,营中却无丝毫寻常军营在此时应有的懒散、喧嚣或暮气。

    目光所及,无论是有限的营帐阴影下,还是校场边缘,士卒们各行其是,却皆有章法。

    一部分人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或细心打磨着环首刀的锋刃,使其在暮色中反射出幽幽寒光;或检查着身上皮甲的每一个绳结、每一片甲叶,神情专注,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另一部分,则在各级军官短促有力、带着独特韵律的口令指挥下,进行着各种基础却绝不容小觑的队列与战术配合操练。

    前进、后退、转向、立定、分散、聚合……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踏地之声沉闷而一致,仿佛不是数百人在行动,而是一个拥有数百条臂膀的钢铁巨人在缓缓舒展筋骨。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有兵刃甲胄偶尔碰撞的金铁交鸣,以及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共同透出一股沉静如水、却内蕴着火山般可怕力量的肃杀之气。

    吕布负手而立,仔细观摩,心中不由赞叹不已。

    这才是他理想中,或者说苏显记忆中那支强大军队应有的气象!

    他指着场中一队士卒正在反复练习的、由整齐行进到骤然立定,再由立定到迅速转向的基础动作,向身旁肃立的高顺请教,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探究:“高将军,我看士卒们操练的这诸般法度,看似简单重复,枯燥无比,实则章法严谨,动静转换之间自有其度衡节奏,绝非寻常。不知此等操练,有何特定名目?其中又蕴含何等深意?”

    高顺见吕布问及根本,目光微亮,抱拳认真解释道:“回将军,此法并非末将独创,实则源自我华夏兵家之祖,孙、吴二位兵法大家的遗泽,乃锻造强兵、凝聚军魂之无上基石,后人总结,可归于‘练伍法’范畴。”

    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如同在阐述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主要分为几种基础操练:‘坐而起之’,即操练蹲下与迅捷起立,练的是士卒下肢力量、瞬间爆发与令下即动的反应;‘行而止之’,即行进与骤然立定,练的是全军步伐绝对一致,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数千人如一人耳;‘左而右之’,即左右转向,练的是庞大队列在战场上的整体协调,临阵变向而阵型不乱;‘前而后之’,即前进与后退,练的是进退有据,士卒知攻守之道,心有底气;‘分而合之’,即队列迅速分散与快速聚拢,练的是战场瞬息万变中的应变能力,分割包围敌军或被敌军分割时如何反制;‘结而解之’,即快速集合与迅速解散,练的是效率与绝对秩序,深知兵贵神速之理。”

    他顿了顿,总结道,“士卒经年累月,每日操练此等法度,直至熟稔于心,形成无需思考之本能,如此,临阵对敌,将帅指挥方能如臂使指,阵型严谨如山,纵遇强敌铁骑冲击,亦能岿然不动,不易溃散。”

    吕布听着高顺这番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将看似枯燥的队列训练提升到兵法哲学与军队战斗力根源层面的讲解,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下意识地以为现代军队那套极其强调的队列、内务和纪律条例是源自近代西方,万万没想到,其最核心的思想——通过极度规范、反复、枯燥的基础行为训练,来培养军人绝对的纪律性、服从性和团队协作意识,进而凝聚成无坚不摧的集体力量——早在春秋战国的兵家典籍中就已明确奠定,并被高顺这样的良将完美实践!

    看着眼前这些在闷热暮色中依旧挥汗如雨、每一个简单动作都做到一丝不苟、眼神坚毅沉静如同磐石的陷阵营士卒,他对高顺的带兵能力,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认识。

    这绝非一员寻常猛将,而是一位被严重低估、深谙建军之本、练兵之魂的大家!其价值,远超十员只会冲锋陷阵的骁将!

    目光流转间,吕布瞥见受完军棍、在两名亲卫艰难搀扶下,一瘸一拐、脸色惨白中透着铁青,强忍着疼痛与屈辱,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陈卫和李黑。

    他知道,驭下之道,如同张弓,过刚易折。

    立威固然必要,但若不能让受罚者心服,甚至心生怨望,那便是埋下了隐患的种子。

    光靠雷霆手段,是打不出真正不离不弃的忠心的,必要的安抚与透彻的解释,如同春雨,不可或缺。

    他对高顺道,语气诚恳:“今日观高将军练兵,听将军一席讲解,胜读十年兵书,本侯获益良多,耳目一新。营中事务繁忙,本侯就不多叨扰了。陷阵营,很好,”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整个校场,“望将军务必保持此风,精益求精!”

    高顺躬身,言辞恳切而有力:“顺,定不负将军所望!陷阵营七百壮士,随时可为将军效死!恭送将军!”

    吕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牵起一直乖乖跟在身边、睁着大眼睛努力理解着所见所闻的吕姬,示意亲卫们小心搀扶好陈卫和李黑,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片笼罩在暮色与铁血纪律中的陷阵营大营。

    回到那间依旧闷热、陈设简单却已是沛县境内最“豪华”住所的府邸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廊下悬挂的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严氏早已在门廊下等候多时,纤细的身影在灯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不住地向着黑暗的庭院门口张望,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当看到吕布高大的身影牵着吕姬安然归来时,她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可目光触及女儿那一身扎眼的男童短打、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同于往日的紧张与兴奋时,眼中终究是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无奈的波澜。

    这身打扮,这等经历,终究不合大家闺秀的礼数与常理。

    然而,这丝无奈迅速被更深沉的、对丈夫与女儿处境的担忧所覆盖——将军今日带着姬儿去了军营,那里绝非安稳之地,不知又经历了怎样的风波。

    她快步迎上前,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温婉柔和,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疲惫:“将军辛苦了。”

    随即,她如同往日千百次一样,自然而然地伸出微凉的手,想替吕布解下那件被汗水、尘土与军营气息浸染的深色外袍,指尖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吕布却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示意她不必忙碌。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她写满关切的脸庞上停留,而是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投向府邸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远比家庭温情更重要、更紧迫的军国大事。

    严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瞬,指尖的微凉仿佛瞬间传遍了全身。

    她随即柔顺地、几乎是习惯性地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小心翼翼地收敛在那张温婉却难掩长期焦虑带来的憔悴面容之下。

    她知道,将军心中装着的是外面滔天的风浪与麾下数千张要吃饭的嘴,自己所能做的,便是不添乱,不打扰。

    吕布并未多言,甚至未曾看向女儿,只对身旁侍从沉声吩咐:“去,将府中备用、药效最好的那瓶金疮药取来。”

    很快,一个冰凉的白瓷小瓶被恭敬递上。

    吕布亲手接过,那冰冷的触感与他此刻内心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他握紧药瓶,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陈卫与李黑暂时养伤的房间。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有些呛人。

    陈卫与李黑二人正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艰难地趴在冰冷的硬榻上,背臀处一片血肉模糊,杖痕交错,皮开肉绽,看上去触目惊心。

    汗水浸湿了他们散乱的鬓发,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除了肉体剧痛带来的扭曲,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甘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他们是吕布最锋利的爪牙,最信任的屏障,今日却因维护吕布的威严而受此重刑,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见到吕布推门进来,二人挣扎着,想要不顾剧痛起身行礼,却被吕布用眼神严厉制止。

    吕布走到榻边,沉默地看了他们片刻,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然后将手中那瓶珍贵的金疮药,轻轻放在他们手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清晰的“叩”声。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沉重与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今日之事,委屈你们了。”他的声音放缓了下来,不同于平日里的冷硬威仪,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药,是去岁从洛阳带出来的,宫廷秘方,效果极佳。仔细敷上,莫要留下暗伤,影响了筋骨,日后还要随我驰骋沙场。”

    李黑性子最是刚猛桀骜,此刻只觉得一股混合着疼痛和屈辱的怨气直冲顶门,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道,声音因强忍痛楚而嘶哑变形:“末将不敢!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只是……只是那高顺,也太不给将军您面子了!我们好歹是……”

    他想说“我们好歹是您的心腹,代表着您的脸面,打我们不就是打您的脸?”,但后面的话被吕布骤然抬手,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

    吕布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如同幽深的寒潭,扫过李黑,也扫过一旁虽未说话但同样满脸不服、紧抿嘴唇的陈卫。

    “你们是我的亲卫,是我的脸面,是我的手足,这不错。”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仿佛带着金属的重量,砸在二人心头,“但军法!是我吕布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之中,立身存命的根基!是维系这支军队不散、不垮、能活下去、能打胜仗的脊梁骨!今日,我若因你二人是我吕布的心腹亲信,便枉顾军法,徇私护短,他日我如何统帅三军?如何让高顺、张辽那般自有风骨的良将心服口服?如何让底下千万把性命托付于我的士卒效死命、不离心?!”

    他猛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对着整个沛县,对着他麾下的所有将士宣告:“今日我责罚你们,不仅仅是罚你们,更是做给全军上下看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在我吕布麾下,从今日起,军法至上,无人可以例外!无论亲疏,无论贵贱!同时,这也是要借此机会,狠狠地杀一杀你们,乃至所有老营弟兄们,平日里因身份特殊而不知不觉滋生出的骄纵之气!”

    他倏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如火焰,直视着榻上因他这番话而眼神剧烈闪烁、似乎想到什么的二人,语气愈发凌厉:“你们要明白!真正的敬畏,发自内心的追随,不是来自主君的偏私与宠信,而是来自公正严明、不避亲贵的法度!唯有这法度立起来了,深入人心了,方能做到令行禁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方能打造出陷阵营那样,哪怕刀山火海在前,亦能进退如一、不动如山的铁军!”

    他走到榻前,目光再次扫过二人背上那可怖的伤痕,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更深沉的、如同交付江山般的意味:“高顺此人,铁面无私,洁身自好,不结党,不营私,心中唯有军法与胜利,此等人物,正是我军中所缺的柱石!是楷模!我今日借你二人之事,既在全军面前立了我吕布依法治军的威严,也成全了他高顺坚守不移的治军原则,更向张辽、魏越、魏续、秦谊等所有将领,乃至普通士卒,表明了我吕布要彻底整顿军纪、打造强军的决心!这是一石三鸟之举!你们这二十军棍,是为我吕布的大业而挨,是为这支军队的未来而挨,挨得值!”

    最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二人未受伤的坚实肩膀,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与直接,却也传递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沉重的托付,语气转为低沉而恳切:“好好敷药,安心养伤。记住这次的教训,但不必心存芥蒂。以后见到高将军及其麾下将士,需持同僚之礼,公事公办,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莽撞行事。你们,是我吕布从并州带出来的老兄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可以将后背乃至身家性命都托付的人,切莫……让我失望。”

    陈卫和李黑听着吕布这番推心置腹、既有雷霆万钧的威严剖析,又有春风化雨般的情理关怀的话语,尤其是听到“一石三鸟”、“挨得值”以及“最信任的人”、“托付性命”时,心中的那股几乎要炸裂开的憋屈和怨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渐渐地泄去,翻涌的心潮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主君绝对信任、甚至参与了某种关乎全军未来的重要谋划的沉重使命感,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军法”二字背后沉重分量的明悟。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剧烈的挣扎与最终释然的复杂变化。

    他们挣扎着,不顾背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在榻上用力抱拳,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嘶哑变形,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斩钉截铁的坚定:“末将……明白了!定不负将军……教诲!这顿打,值了!”

    吕布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真正舒缓、甚至带着一丝由衷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厉与煞气,显得真实而富有温度,仿佛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明白就好。安心休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瓶药,转身离开了房间。

    退出房间,吕布独自漫步在渐暗的、空旷无人的回廊下。

    夏夜的微风终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燥热的脸庞,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千头万绪。

    今日之行,一明一暗,收获颇丰。

    明面上,借高顺之手,不惜杖责亲卫,以近乎残酷的方式重立了军法无可撼动的威严,狠狠敲打了军中可能存在的骄纵之气;暗地里,更是借此机会,真正赢得了高顺这等直臣良将的初步认可,并向全军清晰无误地表明了自己欲依法治军、打造铁旅的决心。

    这整合内部的第一步,走得险,走得狠,却也走得正,走得必要。

    然而,他脸上那刚刚浮现的些许欣慰,尚未完全展开,便迅速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

    内部的问题,或可以借军法权威与个人手腕来整顿、弥合。

    但外部的绞索,却正在一寸寸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刘备那边卡住脖颈的粮草,才是当下最致命、最急迫,无法靠军法和誓言解决的问题。

    军心可用,但腹中空空,再强的意志,再严的纪律,也终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崩溃。

    他负手而立,望向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庭院深处,目光却锐利如隼,仿佛已穿透厚重的城墙,越过寂静的原野,投向了南方——那个此刻由刘备掌控的、决定着他们生死存亡的方向。

    棋局已经布下,内部暂且稳住。

    下一步,无论如何,必须落在“粮草”这颗关乎生死存亡的棋子上。

    沛县这盘看似无解的死棋,他必须,也一定要,找到一个能撬动全局的“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