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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铁血淬刃
    城西校场,无遮无拦,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能将人皮晒裂。

    暑气从被踩得板结的土地上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高顺站在点将台的阴影边缘,并未披戴显眼的将官盔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操练痕迹的陈旧皮甲,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身形挺拔如松,仿佛感受不到这酷热。

    他的目光如同冰水,缓缓扫过台下躁动不安的方阵——左边是纪律严明、沉默如铁的陷阵营老兵,右边则是新附的丹阳兵,他们虽列队站立,但眼神中充满了彪悍、审视,以及对并州军这套刻板规矩的深深抵触。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比暑气更令人窒息。

    冲突,在整编开始后不到一个时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起因是几句带着乡音俚语的互相嘲弄,迅速升级为污言秽语的对骂,继而演变成拳脚相加。

    最后,寒光一闪,不知是谁先拔出了短刃,一场数十人的械斗在校场西北角骤然爆发!

    怒吼声、金属撞击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紧绷的气氛。

    高顺闻讯,步履沉稳地赶到,身后只跟着几十名陷阵营锐士,如同移动的铁壁。

    现场已是一片狼藉,泥土与鲜血混合,几名伤者倒地呻吟,斗殴者仍红着眼撕杀。

    他没有咆哮,甚至没有立刻询问缘由,只是用那双被北地极寒浸过般的眼睛,冰冷地扫过整个混乱的场面。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仿佛连燥热的空气都骤然凝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竟让最疯狂的斗殴者也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

    “住手。”高顺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铁锤砸在每一个人耳膜上,字字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所有参与斗殴者,立刻出列。迟疑者,视同抗命,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在死一般的肃杀和陷阵营士兵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二十多名兖州兵和三十多名丹阳兵,踉跄着站了出来。

    丹阳兵脸上混杂着未散的愤怒和对军法的恐惧,更有深深的不服,眼神中充满了被“外人”欺压的屈辱感,有人低声嘟囔:“是他们先骂人……”

    高顺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嘟囔的人,他的目光平等地掠过所有出列者,如同看待需要矫正的器械部件。

    “军法之下,不论起因,只论行为。聚众械斗,动摇军心,此风绝不可长。”他声音冰冷,转向行刑手,“依律,鞭二十。立刻执行。”

    浸过水的皮鞭带着尖啸狠狠抽下。“啪!啪!啪!”皮开肉绽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高顺亲自监刑,面容刚毅,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执行一件与情感完全无关的必要程序。

    这种冷酷到极致、不偏不倚的“公正”,比任何偏袒都更具威慑力,它冰冷地宣告:在这里,军法高于一切,包括乡谊和所谓的“对错”。

    行刑完毕,伤者被拖走。

    高顺迈步,登上点将台。

    他的身影在刺目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如同铁水浇铸。

    他指向身旁刚刚竖起的、高约一丈的巨大木牌,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如同夏日滚雷,低沉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碾过寂静的校场,“自今日起,此营之中,再无兖州、丹阳之分!只有‘我军’士卒!凡我高顺麾下,只认军法,不认乡音!”他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方阵,开始逐条宣读那十七条禁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念出一条,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气掠过:

    “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违令不从,违令者,立斩!”

    “二、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扰乱阵型,违令者,立斩!”

    ……

    “七、凌辱同袍,殴骂上官,以下犯上,立斩!”(念到这条时,他冰冷的目光特意在那些个刚受过鞭刑、兀自梗着脖子的丹阳兵脸上停留了一瞬,对方瞬间低下了头。)

    ……

    “十五、结党营私,密谋反叛者,立斩并夷三族!”

    每一条禁令,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那些原本散漫惯了的丹阳兵心头。

    许多人的脸色由愤怒不服变得苍白,额角汗水汇成溪流。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加入这支军队,意味着过去的日子一去不返,生存的规则已彻底改变。

    宣读完毕,校场落针可闻。

    高顺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想留下的,就得把骨头里那点野性碾碎,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不想留下的,现在就可以脱下号衣,放下兵器,走出营门!我高顺,绝不阻拦!但出了这个门,是饿死渴毙于荒野,还是被乱兵土匪砍了脑袋,各安天命!”

    空气凝滞。

    没有人动。

    乱世之中,脱离一支纪律严明、占据坚城的军队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重要的是,吕布入主下邳后的手段,尤其是那道“严禁扰民”的严令,以及眼前这位铁面将军毫不容情却又“公正”的姿态,让这些士兵在恐惧之余,也隐约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或许更值得追随的秩序和可能存在的安稳未来。

    高顺并未被暂时的震慑冲昏头脑。他深知欲速则不达。

    他采取了更务实、也更显其铁腕与智慧的策略:暂时保留丹阳兵原有的基层建制以安其心;但同时,抽调大量陷阵营中最沉稳、最精通条例的老兵,充任各级副职、操练教官和执法队。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丹阳兵队列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我的规矩是枷锁。但我要告诉你们,战场上,能救你们命的,不是乡音,不是勇悍,而是你身边袍泽能否如臂使指,是军令能否通行无阻!陷阵营能战无不胜,靠的便是这个!从今日起,我的规矩,就是你们的保命符!练好了,你们就是下一支陷阵营!练不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尚带不甘的面孔,“军法无情。”

    这番话,没有安抚,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对强大力量的展示。

    随后,他开始将丹阳兵与部分陷阵营混编,共同执行巡防、筑营等任务。

    在共同的压力和环境下,最初的隔阂与敌意,被迫在生存的本能前慢慢消解。

    校场上的血腥气渐渐被热风吹散,但那股由铁与血锻造出的纪律之魂,却在高顺那清白而威严的身影注视下,开始在这支军队中悄然滋生。

    这不再是简单的吞并,而是一场由高顺主导的、残酷而必要的淬火与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