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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陈氏危局
    陈登意识到,跟随这位温侯,或许真能跳出家族利益的窠臼,实现一些以往不敢想象的、真正利在千秋的抱负。

    “蒙温侯如此信重,授此神技,托付以国本之事,登,敢不竭尽心力,夙兴夜寐,亲力亲为,以报温侯知遇之恩于万一!必使此犁遍及徐州,使粮仓充盈,使温侯无粮草之忧!”陈登双手微微颤抖地、极其郑重地接过那绢帛,如同接过某种神圣的使命,这一次的揖礼,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服与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待陈登怀着复杂、激动且充满干劲的心情离去后,陈宫从侧室缓步走出,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担忧,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问道:“将军!此等……此等堪称神器的农械图纸,其价值无可估量,关乎国本民生,甚至可定鼎天下气运!如此轻易便授予相识未久、其心未可知的陈登,是否……太过行险?若其携图潜逃,或暗中泄露于曹操、袁绍,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将军……将军何时对这等工巧匠作、格物致知之事,有如此精深渊博、近乎于道的造诣?这……这绝非寻常猎奇或天赋异禀所能解释!宫……宫实难理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吕布的全部认知范围,甚至颠覆了他数十年积累的常识,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与困惑。

    吕布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用一种略带追忆却不容置疑的口吻淡然道:“公台不必多虑,我知你心意。”他目光略显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昔年我纵横并凉,也曾流落江湖,历经九死一生。机缘巧合之下,于漠北极寒之地,得遇一隐世异人。彼鹤发童颜,学识如海,尤精于格物致知、奇技机巧之理,观我体魄雄健异于常人,或觉有缘,便授我些许强身健体之法,并杂学若干,其中便有这农械改良、水利营度之术。彼时我只觉新奇,以为终生无用,不过强记于心,聊作谈资,不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或可造福一方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的陈宫,目光深邃如古井,“至于陈登,此子非池中之物,乃国士之器,胸有惊涛骇浪,其志非只尺可量。彼等士族,首重者,无非家族利益与自身抱负之施展。我若猜忌重重,步步设防,事事掣肘,反显我格局狭小,气量不足,徒令其心生离意,转投他人,届时才是真正的大患。不若反其道而行之,以诚相待,示之以信任,赋之以实权,授之以能撼动其心魄的‘器’,使其有施展抱负之广阔平台,能看到其才学能在我麾下得以极致施展,其家族能与我共同成长之前景。”

    他语气转为凝重:“用好他,以其之能,辅以此‘器’,徐州农桑可兴,钱粮可足,民心可安,根基可固;但公台,驾驭此等不世出的俊杰,亦需如履薄冰,明察秋毫。你需暗中留意,其在地方推行政令、选用人手时,是囿于陈氏一族之私利,还是着眼于徐州全局之公益;其所行之事,是急于求成、好大喜功,还是脚踏实地、谋定后动。尤需警惕,其借助典农之便,广布恩德,收拢人心,更需防范其借漕运水利、工坊营造之机,与外界……尤其是沛国方向,或其父汉瑜公处,暗通款曲,输送不该输送之物。此中分寸,公台你需为我牢牢把握,既要助其成事,亦要为我守好底线。”

    陈宫闻言,神色一凛,深深吸了口气,将满腹疑虑暂时压下,拱手肃然道:“将军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思虑之周详,魄力之宏大,宫……不及也。请将军放心,宫必暗中绸缪,既要助元龙成此利国利民之大事,亦必为将军守好底线,绝不容其生出二心,脱离掌控。”

    他心中对吕布识人之准、虑事之深、魄力之大,又有了崭新的、颠覆性的认识。

    眼前的温侯,与往日那个更倚重直觉、勇力和并州老兄弟情谊的吕布相比,确实判若两人,其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手段之高超,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就在陈登全身心投入到曲辕犁的试制与农政梳理之时,一场决定下邳陈氏最终命运的风暴,正在徐州西部与南部边境猛烈地席卷。

    被张辽夜袭击败,几乎输光了全部本钱的刘备,如丧家之犬,最终逃到了广陵郡最北端、偏僻临海的海西县暂避锋芒,舔舐伤口。

    昔日“仁义布于四海”的刘玄德,如今麾下兵不过千,将止关张,困守在盐碱滩涂之间,靠着糜氏商队输送的微薄粮秣,以及组织士卒捕鱼晒盐,方能勉强维持不散。

    夏日的海风带着咸腥与闷热,吹拂着这片临时营地,却吹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失败阴霾。

    此时,名义上仍属刘备阵营的下邳陈氏,尚有两块地盘在苦苦支撑,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火光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一块在西北方向的豫州沛国,以治所相县为中心,由沛相陈珪亲自坐镇。

    这位陈登的父亲,陈氏家族实际上的掌舵人,正以其老谋深算,勉力周旋,抵抗着袁术大将张勋率领的万余步骑持续猛攻。

    相县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城头旌旗残破,守城士卒在盛夏的烈日曝晒和连日苦战下,更是面带菜色,疲惫不堪,箭矢擂木也所剩无几。

    陈珪一身染血的官袍,早已被汗水与血污浸透,连日不眠与暑热煎熬,使得他鬓角霜华更重,但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扫视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时,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另一小块,则在陈氏家乡,下邳国南境的淮浦县。

    由陈登的从叔陈瑀等人率领族兵乡勇,凭借淮水之险与对地形的熟悉,拼死守护着家族最后的根基祖地。

    然而,纪灵的大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渡河试探,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淮浦防线及及可危。

    袁术虽与吕布有着表面盟约,忌惮其兵锋不敢明着撕破脸皮渡淮北上,但对于“刘备残部”的地盘,却是毫不客气。

    他必须抢时间,在陈氏彻底倒向吕布之前,尽可能多地吞下这些“无主”之地。

    因此,不仅沛国承受着巨大压力,淮河北岸的淮浦,也遭到了袁术麾下大将纪灵所部的猛烈进攻。

    一旦淮浦失守,此地必将成为袁术钉在淮河北岸的一颗楔子,进可威胁下邳,退可屏障淮南。

    而近在海西的刘备,眼睁睁看着陈氏故地被攻。他也自身难保。

    下邳陈氏,已到了山穷水尽、家族存亡系于一线的地步。

    面对如此绝境,袁术认为时机已到,派出使者,分别给沛国的陈珪和淮浦的陈瑀送去了措辞或软或硬的劝降信。

    给陈珪的信中,更是直言不讳:“刘玄德穷蹙海西,败军之将,丧家之犬,公乃海内人望,何必为其殉葬?淮南带甲十万,礼贤下士,若公来归,必以三公之位虚席以待。望公明察时务,勿使陈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沛国相县城头,烽烟痕迹混合着被烈日蒸腾起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陈珪手持袁术的劝降信,立于夕阳的余晖之下,身影被拉得悠长。盛夏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却吹不散城头弥漫的绝望气息。他缓缓将绢信揉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公之位?呵。”一声轻蔑的冷笑从他嘴中吐出,带着无尽的嘲讽,“袁公路冢中枯骨,也配招揽我陈汉瑜?”

    他心中雪亮。

    袁术此人,骄狂僭越,好大喜功,绝非明主。

    他内心真正属意的,是那个在兖州渐露峥嵘、刚刚打出“奉天子以令不臣”旗号的曹操。

    曹孟德虽被称为“乱世之奸雄”,但其雄才大略,赏罚分明,确有可能重振汉室,至少,能提供一个让世家大族施展抱负的更稳定平台。

    陈珪相信,跟着曹操,家族的未来会更光明。

    然而,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

    沛国与兖州之间,隔着广袤的、已被袁术势力渗透的区域,远水难救近火。

    相城中粮草将尽,援军无望,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淮浦老家,在纪灵大军的猛攻下,恐怕也支撑不了几日了。

    “刘备,已不可恃。”陈珪望着东方,那是海西的方向,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家族的命运,已经不能再寄托于一个流亡之人身上了。”

    他宁愿牺牲自己的名节,甚至做好了牺牲部分族人的准备,也绝不肯屈膝投降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袁术。

    誓死坚守,是为了保住家族最后的骨气。

    但相城,终究是守不住了。

    数日后的一个夏夜,喊杀声震天动地,相县城墙终被突破数道缺口。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张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陈珪于一片混乱中,身披重甲,手持长剑,亲自断后。沉重的甲胄在夏夜闷热中更显煎熬,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

    他虽年近五旬,但武艺并未完全搁下,剑光闪处,接连劈翻两名冲来的敌兵,血溅须眉。

    “父亲,快走!东门尚未合围!”其子陈应浑身浴血,嘶声喊道。

    陈珪看了一眼身后仅存的数百名忠心族兵和家将,又望了望已陷入火海的相国府,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基业和来不及带走的文书。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

    “焚毁府库!随我突围!”他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烈焰升腾而起,吞噬了重要的文书档案,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也照亮了他们突围的道路。

    陈珪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残兵,如同决绝的利刃,撕开敌军尚显薄弱的包围圈,悍然向东冲去!

    他们要舍弃这经营多年的沛国基业,目标明确——下邳!

    他要为家族,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

    所以,他只能放弃已然无用的刘备,选择投靠那个以勇武闻名、刚刚夺取徐州的吕布。

    ‘即便投奔吕布,也决不会投降你袁术!’陈珪于心中怒吼,‘我要继续在徐州这片土地上,与你袁术战斗到底!’

    这位为陈氏家族指明道路并做出重大奉献的人物,或将正式登上下邳的权力舞台。

    徐州的局势,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