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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收留刘备
    在吕布厉兵秣马,全力备战袁术之际,下邳城东南方向的官道上,竟然出现了一支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游魂的队伍。

    他们踏起的烟尘,并非冲锋的豪迈,而是弥漫着绝望的哀戚。

    刘备,没有如某些人预期或恐惧的那样消失在海西的盐碱滩涂中,也没有如流星般陨落于袁术的追剿之下。

    他选择了那条最苦涩、最考验人心与最没有尊严的道路——前来下邳,向那个曾被他收留、却最终反客为主夺走他基业的吕布,低头请降。

    这支队伍约莫尚有千余人,却毫无生气,如同迁徙中濒死的兽群,在盛夏灼人的烈日下,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衣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剩下褴褛的布条和锈蚀破碎的铁片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上,象征着“左将军”、“宜城亭侯”威严的旗帜歪斜倒地,被神情麻木的士卒如同拖拽耻辱的印记般,在尘土中缓缓移动。

    许多人连像样的兵器都丢失了,只能拄着削尖的木棍,一步一瘸,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蚊虫叮咬和荆棘划破的痕迹,伤口在汗水和污垢的浸泡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们人人面带浓重的菜色,眼窝深陷如同骷髅,干裂爆皮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眼神中充满了长途奔亡的极致疲惫、新遭惨败后的惊惶未定,以及一种对前途彻底绝望的麻木。

    这正是被袁术彻底击溃,丢失了海西那最后一片勉强栖身的盐碱之地,真正陷入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刘备残部。

    为首的刘备,往日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仁厚与沉稳气度,已被连番残酷的败绩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面容憔悴枯槁,皱纹深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也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身上的铠甲不仅破损,更布满了干涸的泥浆和已经发黑的暗红色血渍,无声诉说着逃亡路上的艰辛与惨烈,以及那份由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心理落差。

    唯有那双历经磨难却依旧未曾完全混浊的眼睛,在遥遥望见下邳城头那面崭新、刺眼的“吕”字大旗以及城墙垛口后戒备森严、甲胄鲜明、刀枪在烈日下闪烁着寒光的守军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锦绣徐州基业被昔日客将鸠占鹊巢的刻骨屈辱,有绝处逢生、暂得喘息之地的短暂庆幸,更有深藏眼底的不甘,有隐忍至极的恨意。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他将背负何等骂名,又将如何置身于虎狼之侧。

    关羽、张飞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如同被拔去利齿、剪断爪牙的雄狮,空有骇人骨架,却难掩颓唐之色。

    关羽面庞依旧如重枣,但往日那总是半开半阖、睥睨天下的凤眼此刻却难掩深切的落寞与沉痛,败军之将、前来乞降的耻辱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挺直的脊梁都微微弯曲。

    他手中那柄曾令纪灵丧胆的青龙偃月刀,此刻刀头低垂,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哀心境。

    张飞则是一脸晦暗,环眼圆睁却布满血丝,虬髯戟张如同愤怒的刺猬,看向下邳城时,鼻孔里喷着粗重的气息,握着丈八蛇矛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那百炼精钢的矛杆捏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简雍、孙乾、糜竺等文臣谋士也踉跄跟随在后面,皆是形容狼狈,面色灰败。

    特别是糜竺,身为徐州本地豪强的他,散尽家财,助刘备东山再起,甚至将小妹嫁与刘备,可谓用心良苦。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和前方那屈辱的目的地,眼中充满了血本无归的痛楚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但他依旧紧紧跟在刘备身后,未曾离去。

    他们是在海西与袁术偏师的最后一次战斗中惨败,不仅损兵折将,连糜竺倾家荡产支撑起来的微弱希望也彻底破灭。

    东面是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北面是吕布控制的广袤区域,西面、南面皆是袁术虎视眈眈的地盘。

    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万般无奈,心如刀绞之下,刘备只能强忍着锥心之痛与颜面扫地的耻辱,硬着头皮,带着这最后一批忠心耿耿的班底,来投奔这个昔日被他出于算计和一丝怜悯收留于小沛,最终反噬夺了徐州的吕布。

    这份抉择,充满了无尽的苦涩、自我否定与对现实的被迫妥协。

    “大哥!俺……俺咽不下这口鸟气!”张飞猛地勒住战马,压低声音,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发出最后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向这无义之徒摇尾乞怜,看他的嘴脸!俺宁愿带剩下这百十个幽州老兄弟,掉头杀回去,跟纪灵那厮拼个你死我活,马革裹尸,也好过受这活王八的窝囊气!憋屈!憋屈死俺了!”

    刘备苦涩地摇了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与无奈,声音因长期干渴和心力交瘁而异常沙哑虚弱,仿佛随时会断裂:“三弟……噤声!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委屈。你看看身后这些弟兄,”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连站立都勉强的士卒,“他们跟着你我,辗转千里,血战连连,如今饥疲交加,伤痕累累,急需一处角落喘息,一碗热粥活命。吕布……他如今声势正盛,坐拥坚城粮草,……既然他让我们走到这里,走到了下邳城下,或许尚存一丝香火之情,有转圜接纳之余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服暴躁的张飞,不如说是强行麻醉自己那颗早已被现实碾得千疮百孔的心。

    每一个字说出,都像是在他的心口剜上一刀。

    他内心深处,对吕布的忌惮、怨恨与深刻的不信任,丝毫不少于张飞,但作为主帅,他必须为这些誓死追随的残部,寻一条哪怕布满荆棘和屈辱的活路。

    一直沉默的关羽,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大哥所言……甚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凤目微眯,望向城头的“吕”字大旗,那目光深处,是火焰。

    而此刻,下邳城头,守城的将领早已将这一行狼狈不堪的队伍飞报入州牧府。

    消息传来,正在与陈宫、高顺等人推演沙盘的吕布,动作微微一顿。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他终于还是来了。”吕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比我想象的,还要……狼狈。”

    陈宫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刘备其人……枭雄之姿,屈身于此,恐非久居人下之辈。当如何处置,还须慎重。”

    吕布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诸将,最终定格在陈宫脸上,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算计的光芒。

    “公台放心。我自有分寸。传令下去,打开侧门,放他们进来。但需严加戒备,其部众不得携带兵器,于城外划定区域,先行隔离安置。至于玄德公及其二位义弟……”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当亲自出迎,以示……‘宽宏’。”

    他特意加重了“宽宏”二字。

    这一刻,下邳城内外,两个乱世枭雄,一个在屈辱中寻求生机,一个在算计中接纳棋子。

    下邳城内,州牧府望楼。

    吕布凭栏远眺,夏日灼热的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斥候刚刚飞马来报——那支他“期待”已久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了东南官道的尽头。

    没有他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暗中引导,刘备绝无可能穿过层层防线,安然抵达下邳城下。

    秦谊和庞舒统帅的日益精锐的斥候营,就足以将这支残兵最后一点生机掐灭。

    他的目光穿透蒸腾的暑气,落在那支蹒跚而来的队伍上。

    衣衫褴褛,旌旗歪斜,步履维艰,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地狱爬回的游魂。历史的惯性,果然还是将刘备推到了他的面前,只是这一次,结局将由他来书写。

    “将军,”陈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急迫,山羊须在热风中微颤,“刘备穷途末路,形同丧家之犬,此乃天赐良机!其人身负枭雄之姿,关张皆万人敌,其心决不可测!今日若心慈手软,纵虎归山,他日必成噬脐之悔,后患无穷啊!”

    他说着,右手并掌如刀,在空中狠狠虚劈,眼中厉色闪烁。

    在他看来,趁此良机,永绝后患,才是乱世枭雄应有的决断。

    连一向沉默如铁石的高顺,也沉声开口,言简意赅:“公台先生所言在理。刘备,非久居人下者,当慎。”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流露出对潜在威胁的深深忌惮。

    众人的意见几乎一边倒,空气中弥漫着杀伐之气。

    然而,吕布的思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斩草除根”。

    在他的战略棋盘中,每一个棋子,哪怕是曾经的敌人,都有其独特的价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诸位心腹,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洞察和不容置疑的冷静。

    “公台、孝父,诸位所虑,皆是为我军根基着想,布心甚慰。”他的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然,杀一刘备易,安徐州士民之心难,立信义于天下更难。袁术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曹操雄踞西方虎视眈眈。此时若杀此穷途末路之投奔者,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吕布?必谓我吕奉先气量狭小,无容人之量,乃无信无义之辈!日后,还有哪位英雄豪杰敢来相投?我等岂非自绝于天下,徒使亲者痛,仇者快?”

    他走到望楼内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在小沛的位置。“况且,刘备与袁术争夺徐州,结怨已深,势同水火。若我们留他性命,将其安置于此……”他指尖重重敲击着小沛,“此地乃我徐州西面门户,让刘备驻守,便如同在袁术北上必经之路的肋下,插入一根尖锐的钉子!袁术若想兴兵来犯,就不得不分兵防备身后之敌,此乃驱狼斗虎,以敌制敌之策!可为我等巩固城防、整顿内政、训练新军,赢得至关重要的时间!”

    陈宫闻言,眼中困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与惊叹。

    高顺依旧沉默,但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主公的谋划,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看似冒险,实则深谙博弈之道。

    “传令!”吕布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望楼上,“打开东南城门,以礼相迎。就言……领徐州牧、温侯吕布,恭迎左将军、宜城亭侯刘玄德公入城!不得有任何怠慢之举!”

    下邳城门,气氛凝重。

    当刘备一行人心情复杂、如同踩着烧红的炭火般被引入下邳城时,强烈的屈辱感几乎将他们淹没。

    街道两旁,并州军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寒光,他们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与毫不掩饰的警惕。

    与自身这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队伍相比,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打在刘备及其部属的心上。

    简雍、孙乾面色惨白,糜竺眼神黯淡,唯有紧紧跟在刘备身后。

    关羽面沉如水,凤目低垂,仿佛要将眼前的地面盯穿,紧握青龙偃月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张飞环眼怒睁,虬髯戟张,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压抑着雷霆之怒,几乎要从喉咙里发出低吼。

    在州牧府门前那宽阔的广场上,吕布亲自出迎。

    他并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玄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逼人。

    脸上带着一种看似热情,实则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捉摸的淡淡笑容。

    那是绝对胜利者和掌控者才有的从容。

    “玄德公,别来无恙乎?”吕布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闻公在淮南为袁术所困,布心实感不安,每每思之,扼腕叹息。今日得以重逢,正好好生叙旧,共商抗贼安民之大计。”

    话语如春风,听在刘备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寒冷。

    刘备脸上火辣辣的,他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吕布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干涩沙哑:“备……无能,丧师失地,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有负朝廷厚望,亦负徐州百姓所托。蒙温侯海量,不念旧恶,肯予收录,使备等残躯得免沟壑,备……感激不尽,唯有结草衔环,以报厚恩。”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心在滴血的声音。

    关羽、张飞跟在身后,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但也只能随着刘备,向这个夺城仇人躬身行礼。

    张飞几乎将牙咬碎,才忍住没有发作。

    吕布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刘备,动作看似热情亲切,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朗声对周围众人宣布,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玄德公何须如此谦抑!你我皆乃汉室臣子,讨伐国贼袁术,匡扶社稷,本是志同道合!正当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如同颁布军令:“即日起,便请玄德公及其麾下将士,于城中好生休整补给,疗伤治病。待元气稍复,那徐州西北门户、战略要地小沛,还需仰仗玄德公前往驻守,整军经武,为我下邳屏障,共御袁术!”

    将小沛交给刘备驻守!

    此言一出,不仅是刘备等人愕然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吕布麾下不少不知情的将领也面露惊诧,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简直是放虎归山!

    刘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吕布,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找出戏谑或阴谋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

    吕布笑容不变,借着搀扶的动作,极自然地微微倾身,将嘴凑到刘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玄德公放心,甘夫人在府中一切安好,布已命人悉心照料,饮食起居,绝无怠慢。公在此,可安心整顿兵马,以备将来。”

    这是安抚,更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刘备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真实处境和价码。

    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都被一股冰冷的、强大的现实感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碾碎在肺腑之中,再次躬身,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的漠然:“温侯如此信任,厚恩如山,备……敢不竭尽驽钝,谨守小沛,以报万一!”

    一场表面和谐、暗流汹涌的收容仪式,就在这复杂的氛围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