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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教导吕瑞
    七月底,下邳,州牧府。

    灼热的阳光透过州牧府书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昨日庆功宴上残留的酒气。

    吕布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缴获物资的详细清单,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竹简之上。

    “父亲!”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吕瑞穿着一身利落的赤帻绛衣与札甲短剑,脸上还带着晨练后的红晕,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走了进来。

    她看到父亲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我们不是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吗?袁术的数万大军被父亲打得落花流水,下邳城内人人欢欣鼓舞,为何您独自在此,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喜色?倒像是……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吕布抬起头,看着女儿日渐褪去稚气、显露出坚毅线条的脸庞,冷峻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示意女儿坐到身旁。

    “瑞儿,你能问为父这个问题,很好。”吕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胜仗,自然是值得高兴的。它让我们活了下来,站稳了脚跟。但你要知道,战场上的胜利,有时候恰恰是更多、更复杂麻烦的开始。”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仿佛要看清那苍穹之后隐藏的汹涌暗流。

    “那为父问你,打败了袁术,这徐州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吗?北面,袁绍虎视眈眈,鲸吞河北,其势日盛,诸侯中实力堪称最强;西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枭雄之姿,现在全力经略豫州,其锋锐迟早会指向我们;甚至江东的孙策,也非安分之辈,迟早脱离袁术,成就一番事业。此乃外患,如群狼环伺,一刻不得松懈。”

    吕瑞认真地点点头,这些她也能想到几分。

    吕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而,比起这些看得见的敌人,内忧往往更为致命,也更难应付。”

    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决定说得更透一些,“瑞儿,你以为我如今坐拥徐州,麾下文武云集,士族归心,靠的是什么?真的是为父有万夫不当之勇,就能让这数十万军民归心,让陈元龙这等智士尽心竭力,让刘玄德那等枭雄俯首听命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非也。为父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会受伤,会疲惫,会判断失误。之所以能有今日,靠的是众人的力量,是并州老兄弟的舍命相随,是陈公台的初始谋划,是后来各方势力的依附与妥协。而要驾驭这庞杂的力量,使其能为我所用,而非被其反噬,就需要用人,需要制衡,需要审时度势。”

    “用人?制衡?审时度势?”吕瑞喃喃重复着,秀眉微蹙。

    “不错。”吕布耐心解释,“你看那张文远,勇略兼备,是可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不能总是将他拘在身边,需外放出去,替他扬名,也替我守土拓疆。陈元龙心思缜密,善于营度地方,农政水利交给他,才能物尽其用。甚至……陈公台,”提到这个名字,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人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便是心腹大患,更需要放在合适的位置,既用其智,亦要防其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女儿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还有那刘备,刘玄德。”

    “此人,仁德之名布于四海,有关羽、张飞万夫莫敌之勇将誓死相随,更有糜竺这等豪商倾家荡产资助。其志,绝不在于人下。如今他势穷来投,看似恭顺,然其心思难测,其潜在威胁,甚至比明面上的袁术更大。”

    吕瑞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父亲要……把他送走?”

    “不是简单的送走,是安置,也是制衡。”吕布的声音平稳而决断,“我打算,仿效当年陶恭祖(陶谦)的做法,将刘备安置到小沛去。”

    “小沛?”吕瑞回忆着地理,“我们原来屯兵的地方,徐州西北面的门户,直面曹操的方向。”

    “正是。”吕布点头,“那里位置关键,足以让他施展,也足以让他为我屏障西方。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下邳核心,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他在徐州内部的影响力。这是阳谋,他刘备看得到,看得懂,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迫切需要一块地盘休养生息,重新积聚力量,而小沛,是目前他唯一的选择。昔日陶谦以此法待他,我们在兖州溃败,他也曾以此法待我……如今,轮到我以此法待他了。”

    这仿佛历史轮回般的安排,让吕瑞感受到一种冷冰冰的权谋味道。

    吕布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然而,仅仅将他外放还不够。刘备此人,最善收买人心,若让他毫无顾忌地在小沛经营,假以时日,必成祸患。所以,还需要斩断他一条臂膀,留下一点让他投鼠忌器的质押。”

    “父亲是指……?”

    “他的家眷,尤其是那位新娶的糜夫人。”吕布眼中精光一闪,“我会以‘下邳更为安全’、‘便于糜氏商行运作支援前线’等理由,请刘玄德的家眷,以及糜子仲先生,继续留在下邳。”

    吕瑞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扣留家眷,是乱世中控制在外将领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而留下糜竺,更是釜底抽薪,斩断臂膀!

    糜竺不仅代表着庞大的财力,其本人在政务、外交上亦是大才。

    失去了糜竺的财力支持和政务辅左,刘备在小沛的发展必将受到极大限制。

    “子仲先生……会愿意留下吗?”吕瑞忍不住问。

    “由不得他选择。”吕布淡淡道,“我会亲自与糜子仲谈。他是聪明人,知道如何抉择,对他,对他的家族最有利。留在下邳,他依旧可以高官厚禄,可以掌管钱谷,发挥他的才干。若强行跟随刘备去那小沛边地,他和他家族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况且,他的妹妹被拘压在此,这亦是无法割舍的纽带。”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移动,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长。

    吕瑞看着父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决策背后,都交织着智慧、冷酷、权衡与无奈。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和对未来步步为营的算计所取代。

    “瑞儿,”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期望,“你要记住,为将者,勇武足以冲锋陷阵;为主君者,却需懂得何时放手,何时收紧,如何将不同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既能让他们尽其才,又要确保他们不会脱离掌控。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吕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父亲的话深深记在心里。

    她看着父亲再次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和地图,那挺拔的背影在秋光中,显得既强大,又透着一丝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