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建安元年的冬天。
下邳城中。
雪花悄然落在城楼巍峨的檐角上,将这座重镇染上些许素白,街巷间已隐隐有了些年关的喜庆气息。
州牧府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灼热而凝重,与窗外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吕布踞坐主位,身披玄色狐裘,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武,也带着一丝深冬的凛冽。
他麾下文武济济一堂,堪称徐州势力的核心人物尽在于此:徐州别驾糜竺、徐州治中陈珪、将军府长史陈纪、主簿陈群、下邳相糜芳、广陵太守陈登、东海相陈宫、彭城国相张辽、琅琊相臧霸、鲁相昌豨,以及中郎将高顺、中郎将许耽、中郎将魏续、中郎将秦谊。如此齐全的阵容,也昭示着今日议题之重要。
吕布目光扫过麾下文武,沉声道:“诸位,将各自辖内情形,简单讲讲吧。”
糜竺首先出列,他手持一卷简牍,神色从容,带着大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条理:“禀温侯,州府统筹规划已初见成效。钱粮调度方面:去岁广陵、下邳、东海、彭城四郡屯田共收粮秣逾百万斛,加之规范税赋,清查部分豪强隐户,目前州府仓廪积粟可支撑我军及各级官吏三年之用。盐铁专卖之利,同比陶恭祖时增长三成。今冬已拨付彭城防线修筑专款五十万钱,犒赏丹阳新军将士二十万钱及相应布帛。明年开春,计划在彭城、下邳、东海、广陵再开新屯田区,预计可再增粮储五十万斛。商贸方面,已重新疏通南至广陵、北至琅琊的商路,与江东、青州乃至河北的民间贸易渐复旧观,商税收入稳步提升。” 他的汇报数据清晰,展现出了强大的后勤保障能力。
吕布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子仲(糜竺字)辛苦了。钱粮乃立身之本,有你统筹,我心甚安。新屯田与商路之事,需加紧督办,勿要懈怠。”
陈珪接着开口,老迈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夫负责联络州内豪强士族,包括下邳陈氏、东海糜氏、彭城杜氏等大族在内,已有十余家士族大姓皆已明确表态愿意支持温侯。监察方面,各郡县官吏大体安分,偶有贪渎或怠政者,已按律处置,或罢黜或申饬,以儆效尤。”
吕布颔首,对这位徐州士林领袖保持着敬意:“有汉瑜公(陈珪字)坐镇,州内士族归心,吏治清明,布感激不尽。”
糜芳紧随其之后,汇报下邳情况:“下邳城内,去岁迁入流民已妥善安置,编入户籍,或授田,或入工坊。城内治安良好,夜不闭户或难,但盗匪绝迹。市井繁荣,物价平稳。城防已按主公要求加固,新增箭楼二十座,护城河拓宽加深。唯近日因天寒,炭薪价格略有上扬,臣已开官仓平抑,并组织民夫入山伐薪,以解民需。”
吕布点头:“子方做得不错。下邳乃我根本,城防、民生皆不可松懈。”
陈登的声音清朗而充满自信:“广陵郡经去岁整治,境内水匪、海盗已基本肃清,收编万户,遴选青壮逾两千,充入广陵营。屯田成效最为显着,新垦良田数万顷,今岁广陵一郡所出,几占全州三成。水军已初具规模,有大小战船百艘,可巡弋江面。臣已与江东孙策方面达成默契,互不越界。目前广陵钱粮充足,兵甲齐备,可为州府坚实后盾,亦有余力支援彭城、下邳。”
吕布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元龙(陈登字)大才!广陵在你治下,已成我徐州粮仓与屏障。水军之事,尤合我意,当继续扩充,未来或有大用。”
陈宫的汇报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依旧条理分明:“东海郡经此前动荡,去岁主要以休养生息、安抚流民为主。现已编户齐民,恢复生产。境内原兖州旧部……皆已安顿,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然,东海郡潜力远未发掘,臣计划明年鼓励农桑,兴修水利,并尝试招募东海兵源,补充兵额。”
吕布看着陈宫,目光略显深沉,语气平和:“公台(陈宫字)劳心劳力,东海渐复元气,我已深知。明年诸事,依你计划施行即可,若有难处,及时报我。”
张辽言简意赅,却让人安心:“彭城防线,依山势水系,已筑成大小要塞七座,烽燧二十余处。核心三座要塞墙体以砖石加固,可抵投石机轰击。驻防兵力已增至五千,皆为善守之卒。粮草军械储备充足,纵使曹操亲至,亦可坚守半年以上。目前仍在继续完善细节,增设陷坑、拒马,训练守城器械操作。”
吕布抚掌赞道:“文远(张辽字)办事,我向来放心!彭城乃西门锁钥,交予你手,可保无虞。继续加固,勿给曹孟德可乘之机。”
臧霸声如洪钟,带着泰山边地特有的剽悍:“禀温侯!去岁袁谭那小子不安分,屡次犯境,末将已率儿郎们主动迎头痛击,斩首千余,夺其辎重无数,如今他已龟缩回北海,不敢再窥我边境!琅琊境内,泰山诸部皆已整编完毕,号令统一。各县政令通达,秋粮已悉数入库。末将保证,北境有某在,袁谭休想踏足徐州一步!”
吕布哈哈大笑:“宣高(臧霸字)威武!北面有你,我高枕无忧。袁谭小儿,不足为惧,但亦不可大意,需防其卷土重来。”
昌豨的汇报则显得谨慎许多:“鲁国……情况复杂。曹操势力盘踞周边,本地士族多持观望。末将进入后,首先剿灭了境内几股不听号令的土寇,立了威望。目前正在整饬城防,招募流民垦荒,然钱粮颇感吃力……还需州府支援。不过主公放心,末将既已在此扎根,便是钉在此处的一颗钉子,绝不让曹军通过鲁国轻易东进徐州!”
吕布凝视昌豨片刻,缓缓道:“鲁国地处要冲,情况特殊,你之艰难,我知晓。所需钱粮,会后与子仲商议,酌情调拨。记住,你是我放在西面的钉子,务必钉牢了!”
高顺面无表情:“丹阳新军现有八千,操练未曾一日懈怠。阵型、号令、搏杀、弓弩,皆已纯熟。可随时出战。”
吕布对高顺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绝对的信任:“有丹阳新军在,我之剑锋所指,无往不利。继续操练,静待时机。”
秦谊则带着兴奋:“主公,并州轻骑已扩编至两千五百骑!新募儿郎皆善骑射,正在加紧磨合阵型。您要的重甲铁骑,也已挑选出五百壮士及相应健马,正在赶制甲胄,开春后便可开始专项操练!”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显是对此极为重视:“好!并州铁骑,是我纵横天下之依仗!甲胄需用精良,操练不可怕苦,我要的是一支能摧垮一切的铁骑!”
吕布听完众人的汇报,缓缓颔首,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的徐州,正在文武协力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各个部件都运转良好,并且日益强大。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诸公皆乃国之栋梁,徐州柱石!有诸位同心协力,何惧曹操、袁术之辈?望诸位来年再接再厉,使我徐州,更胜今朝!”
吕布听完众人的汇报,缓缓颔首,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新面孔和重要人物身上略有停留。
“诸位皆是肱骨,今日听报,州郡安泰,仓廪充实,军备精良,布,心甚慰之。”他声音洪亮,带着主君的威仪,“趁此机会,也向诸位再介绍两位新近入我将军府的贤才。”
他抬手示意坐在文官序列稍前位置的两位中年官员。
其中一位年长者面容清瘦,神态端严;另一位相对年轻,目光沉静,气度不凡。
“这位,”吕布指向年长者,“是颍川陈元方(陈纪字),布已表奏其为将军府长史,总领府内诸曹文书,参赞军机。”
陈纪闻言,起身向众人微微拱手致意,姿态从容,一派世家风范。
吕布又指向那位年轻者:“这位,是元方公之子,颍川陈长文(陈群字),现任将军府主簿,掌府内印鉴、文书,协理机要。陈氏父子乃海内名士,学问德行,皆为世所重。今得他们相助,是我吕布之幸,亦是徐州之幸。”
陈群也随之起身,向众人行礼,举止沉稳,不卑不亢。
吕布这番介绍,意在抬高陈纪、陈群的地位,也是向所有人表明,他的将军府班底正在吸纳如颍川陈氏这样的清流名士,格局已非往日可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武将一侧,落在了臧霸和昌豨身上,语气转为豪迈:“此外,琅琊宣高(臧霸字)、鲁国昌豨,亦是首次来这州牧府参与岁末之议。他二人镇守北境、西陲,屡建功勋,皆是难得的将才!日后作为同僚,还望诸位多加协力。”
臧霸抱拳,声如洪钟:“蒙温侯不弃,霸自当尽力!”昌豨也赶忙附和:“愿为主公效死!”
这番引见,既是对臧霸、昌豨这等半独立势力首领的正式承认与笼络,也是向原有班底展示徐州势力的整合与扩张。
吕布微微停顿,视线缓缓移动,仿佛在梳理着他麾下这错综复杂却又人才济济的团体。
他的目光掠过糜竺,这位从陶谦时代便是徐州别驾,掌握钱粮命脉的大商贾,其弟糜芳为下邳相,糜氏之力,举足轻重;
看向老成持重的陈珪,此老乃徐州本土士族领袖,曾任沛相,树大根深,其子陈登更是能力出众,将广陵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瞥过面色沉毅的许耽,此将乃陶谦留下的丹阳兵旧部领袖,其态度在军中亦有不小其影响力;
又在陈宫和高顺身上略有停留,陈宫谋略深远,高顺忠勇无双,他们源自兖州,是自己颠沛时期的重要支撑;
最后,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信任,看向张辽、魏续、秦谊等人,这些是追随自己转战千里、不离不弃的并州嫡系,是手中最锋利的刀。
文官有州牧府陶谦旧臣(糜竺、陈珪)、将军府新聘名士(陈纪、陈群);武将有丹阳旧部(许耽)、泰山豪强(臧霸、昌豨)、兖州旧将(高顺)、并州嫡系(张辽、魏续、秦谊)。
各方势力,如今竟被自己初步糅合在这徐州之地,各安其位,各展所长。
想到这里,吕布心中豪气顿生,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对未来的期许:“诸公!无论旧从新附,无论文武出身,今日既在堂上,便是我吕布的同袍,是这徐州的柱石!往事已矣,来日可期!望诸位来年再接再厉,摒弃门户之见,同心协力,使我徐州,更胜今朝!让天下人看看,我等聚在此处,能成就何等功业!”
堂下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齐声应和:“愿效忠温侯!共保徐州!”
吕布展开面前那卷以皇家绶帛制成的诏书,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徐州牧”、“平东将军”等字,流光闪烁。
“都看看吧。”吕布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曹阿瞒倒是大方,送来了这份‘厚礼’。”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宫率先出列。这位来自兖州派系的领袖,对曹操素无好感,此刻激愤之情溢于言表,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卷诏书:“温侯!此乃曹孟德驱虎吞狼之故技耳!何其毒也!今日予你名位,实为安你之心,懈你之志!一旦应下,便是授人以柄,步步受制!”
老成持重的陈珪微微咳嗽一声,这位由陶谦任命的沛相,如今是徐州本土士族的代表,他拢着衣袖缓声道:“公台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名器不正,则号令难行。‘徐州牧’之位,乃明公所愿,亦是安定徐州之基石。今朝廷正朔在此,可安士民之心。若拒而不受,岂非自认割据,予曹操兴兵之口实?”
糜竺在一旁点头附和,语气务实:“汉瑜公所言极是。徐州新定,广陵屯田方见成效,彭城防线尚需巩固,实需时日休养。接受册封,换取数年和平,于我有利。至于曹操之令,届时自有斡旋余地。”他的弟弟,下邳相糜芳也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支持兄长的看法。
陈宫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陈珪与糜竺:“和平?与虎谋皮,何来和平!曹操今日能予,他日便能夺!此诏书便是套在猛虎颈上的第一道枷锁!”
“公台先生!”一直沉默的张辽沉声开口。这位彭城国相,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即便受此诏书,徐州军政大权仍在我手。曹操若以天子令调主公出征,我等亦可‘奉诏不勤’,以境内不靖等为由拖延。眼下,确需这名分稳住大局,尤其是……应对淮南袁术。”
面容冷硬的高顺,言简意赅:“兵甲未钝,何惧之有。然名分若能助我,暂虚与委蛇,亦无不可。”
臧霸和昌豨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位新近依附、首次参与此类核心会议的地方实力派,并未多言,但朝廷正式册封的名号,对他们而言显然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吕布的目光在麾下文武脸上缓缓扫过,各色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好了!”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狞笑与不屑:“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哼,九月刚自封大将军,十一月就让给了袁本初!这就是实力不及,迫不得已!他眼下还不敢与袁绍抗衡!”
他走到厅中,手指敲了敲那卷诏书,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什么天子诏书,什么朝廷大义,都是狗屁!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弓弩射程之内!”
他最终做出决断:“这诏书,我们接了!”
不等陈宫再劝,他大手一挥:“他要玩这挟天子的把戏,本将军便陪他玩玩!上表谢恩,言辞恭顺,礼数周全!”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但要让他曹操知道,想用一纸空文捆住我?做梦!文远,彭城防线再加紧!孝父(高顺),新军操练不可懈怠!元龙(陈登),广陵钱粮必须足额!宣高(臧霸)、公野(昌豨),琅琊、鲁国是北方门户,给我守好了!”
“诺!”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屋瓦。
“至于曹司空若有‘谕令’,”吕布冷笑一声,“我等自是‘恭聆圣训’,至于做与不做,那就要看我徐州的‘困难’了!”
厅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这一次,吕布和他的徐州集团,决定以更成熟、更具弹性的姿态,应对来自许都的政治攻势。
这场关乎未来的军政会议刚定下基调,吕布却并未宣布散会。
他看着麾下济济一堂的人才,脸上刚毅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正事既已议定,今日尚有一件私事,亦是喜事,需与诸位同庆。”吕布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度,目光扫过糜竺、魏续、秦谊等人。
众人闻言,皆露好奇之色,唯有糜竺、陈珪等似乎早已知情,面带微笑。
吕布朗声道:“值此年关,当添些喜庆,以慰劳诸位辛劳,亦昭示我徐州上下同心,不仅在于公务,亦在于姻亲纽带,祸福与共。”
他首先看向糜竺,语气正式:“子仲,令妹糜涟,蕙质兰心,我与她相识于微时,心意相投。今日借此盛会,正式向你提亲,欲娶糜涟为妻,愿结秦晋之好,使我吕氏与糜氏情谊更固,不知你意下如何?”
糜竺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与郑重:“温侯雄才大略,乃当世英雄,小妹能得温侯垂青,是她的福气,亦是我糜氏满门之荣!竺,岂有不允之理?一切但凭温侯做主!”这番联姻,意味着扎根徐州的糜氏,与吕布的绑定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好!”吕布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魏续和秦谊这两位并州老兄弟,“承业(魏续),宜禄(秦谊),你二人的婚事,也一并办了吧。”
魏续嘿嘿一笑,颇为自得地拱手:“多谢主公成全!我与曹氏,已准备妥当!”他与曹氏的联姻,有接收丹阳兵的战略考量。
秦谊则显得有些腼腆,但同样坚定地出列:“末将谢主公!”他迎娶彭城杜氏之女,是吕布集团与徐州本土士族结合的又一例证。
吕布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便择定吉日,年关之前,我迎娶糜涟,承业、宜禄亦同时成婚!三喜临门,让我徐州上下,好好热闹一番!”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达到高潮。恭贺之声四起。
陈珪捋须笑道:“恭喜温侯!恭喜魏将军、秦将军!此乃天作之合,更是我徐州稳固之兆!”
臧霸声如洪钟:“哈哈!好事!主公,末将定要讨杯喜酒,不醉不归!”
昌豨也连忙凑趣:“恭喜主公,恭喜二位将军!鲁国虽初定,末将也必备上厚礼!”
张辽、高顺等将领也纷纷露出笑容,向吕布、魏续、秦谊道贺。
就连面色一向严肃的陈宫,此刻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新任长史陈纪与主簿陈群父子亦微笑颔首,融入这喜庆氛围。
吕布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文臣武将,新旧势力,通过公务与姻亲交织在一起。
他的徐州,根基正变得更加坚实。
“传令下去,”吕布对侍立一旁的陈卫吩咐道,“全城张灯结彩,大宴三日!让下邳的百姓,也与我等同乐!”
州牧府内,炭火似乎燃烧得更加旺盛,将冬日的寒意与之前的权谋算计一同驱散,洋溢着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