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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驰援
    相城战场以东二十里,一处依傍缓坡、扼守要道的营垒,此刻仿佛一座被无形压力笼罩的孤岛。

    相较于西面主战场那隐约传来的、如同持续闷雷般的厮杀声,这里的气氛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紧绷。

    旌旗在渐强的东南风中不安地卷动,发出猎猎声响,巡哨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每一个可疑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皮革和金属混合的营寨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焦虑。

    中军大帐内,纪灵身披重甲,并未安坐,而是如同笼中困兽般,在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案前缓缓踱步。

    他那张被淮北风霜刻画出坚毅线条的脸上,此刻眉头深锁,三尖两刃刀倚在案旁,冰冷的刃锋反射着从帐帘缝隙透入的、有些苍白的天光。

    他在等待,等待来自中军主帅张勋的确切消息,无论是捷报,还是……更糟糕的情况。

    李丰先锋的溃败早已不是秘密,溃兵带来的混乱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即便严令弹压,也难免侵蚀着此地的军心。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由远及近的、混杂着马蹄疾驰的闷响、粗重喘息与人声呵斥的剧烈骚动!

    这骚动瞬间撕裂了营垒内维持的脆弱平静!

    “报——!大将军!有……有中军急使到!是陈校尉!他……” 亲兵统领甚至来不及完全通传,便掀帘闯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纪灵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全身。

    他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帐门。

    下一刻,一幕惨烈的景象撞入了他的眼帘。

    两名亲兵几乎是半搀半抬着一个人踉跄进来。

    那便是陈校尉,他浑身浴血,铁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翻卷的、已被凝固血液染成暗红的伤口,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用撕扯下来的战袍布料勉强捆缚。

    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极致的使命和透支的生命力,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他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血战才冲破重围,每一声喘息都带着血沫的嘶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纪……纪将军……” 陈校尉看到纪灵,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点焦距,他挣脱搀扶,想要行礼,却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他颤抖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贴胸的、已被鲜血浸透的内衬里,艰难地掏出一卷被汗水、血水浸染得字迹模糊、边缘破损的帛书,如同捧着千钧重担,递向纪灵。

    那帛书本身,就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大将军……军令……韩暹、杨奉……反了!许褚……许褚那杀神……已从谯县出兵,正猛攻中军后翼!中军……中军危殆!大将军命您……火速……火速……” 他的话未能说完,又是一口淤血咳出,身体剧烈摇晃,全靠身旁亲兵死死架住。

    纪灵一步踏前,几乎是劈手夺过那卷带着体温和血腥的帛书。

    入手之处,一片粘腻湿冷。

    他迅速展开,目光死死钉在那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却每一笔都透着刻不容缓的急促与绝望的字迹上:

    “…暹、奉二贼叛投吕布,袭我侧翼…许褚自西突入,后路已断…中军危在旦夕…你部速弃当面之敌,火速来援…合击叛军…迟则万事休矣…张勋…”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带着沙场的硝烟与濒死的哀鸣,狠狠地、连续不断地砸在纪灵的心头!

    韩暹、杨奉反叛!

    这意味着中军最为倚重的侧翼屏障,瞬间化作了刺向自己的利刃,军心士气必然遭受毁灭性打击!

    许褚突袭!

    这更是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料,意味着整个战略布局的后方已然洞开,张勋的中军此刻恐怕已陷入真正的、十面埋伏的绝杀之境!

    他持着帛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关乎数万人生死乃至淮南全局的沉重压力,以及一种被背叛和危局冲击带来的强烈眩晕感。

    他原本因长期对峙而紧绷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手中的帛书边缘一般苍白。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帐内皮革、金属与帐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远方烽火气息的冰冷空气,强迫那几乎要炸开的头脑冷静下来。

    利弊得失,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碰撞。

    救援?

    必须救!

    张勋若败,中军一旦彻底崩溃,他这支偏师将独木难支,陷入吕布军主力和叛军、许褚部的四面合围之中,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不仅仅是这支数万人的军队,整个淮南战局,甚至仲家皇帝的霸业根基,都可能因此而动摇!

    救援,是唯一的选择,是维系战局不至于彻底崩盘的最后希望。

    然而,救援,又何其艰难,何其危险!

    大军离开经营多日、相对稳固的营垒,进入开阔地带进行长距离机动,这本身就是兵家大忌!

    在运动之中,庞大的队伍首尾难以相顾,侧翼脆弱,阵型极易混乱,一旦遭遇埋伏或强力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风险巨大,前景黯淡。

    但,他纪灵,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张勋的求援,是命令,更是绝望中的呐喊。

    他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坐视全局崩坏!

    “传令!” 纪灵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不容置疑的铁石之音,如同惊雷般在帐内炸响:

    “全军即刻拔营!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帐篷,只携带三日干粮、兵甲箭矢!轻装简从,目标中军大营,全速驰援!各营主将约束部众,保持阵列,但有拖延懈怠、扰乱行军者,军法从事!快——!!”

    命令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个营垒,如同被狠狠抽打了一鞭的沉睡巨兽,从压抑的宁静中猛然惊醒,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与躁动之中!

    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喝声、传令兵急促奔跑的马蹄声、士卒们匆忙收拾兵甲器械的碰撞声、拆除营帐时的拉扯声、以及被勒令丢弃的辎重车辆被推倒的轰响……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喧嚣的浪潮,彻底打破了此地维持已久的对峙僵持与压抑的宁静。

    庞大的军队开始如同一条被强行唤醒并拉直的巨蟒,缓慢而笨拙地调转方向,离开了那片他们经营防守多日、提供了相对安全感的营垒工事,完全暴露在了开阔而充满未知危险的原野之上。

    数万人的队伍,带着一种悲壮而仓促的气势,向着西面那硝烟最浓、杀声最厉、如同巨大漩涡般吞噬一切的中军战场方向,开始了艰难而急切的移动。

    然而,由于命令的突然与紧迫,行军阵列在最初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与脱节。

    前军已经开拔,中军尚在整顿,后军还在忙于处理丢弃的物资。

    各部队之间的衔接出现了空隙,侧翼的掩护也因匆忙而显得薄弱。

    整支军队,在运动中露出了难以避免的、致命的破绽。

    这庞大军队迫切而略显狼狈的转向与移动,这为了救援而被迫进行的冒险,这看似唯一生路的战略抉择,恰恰完全地、清晰地落入了远处,另一双早已在阴影中等待了太久、如同最冷静的猎鹰般锐利而耐心的眼眸的算计之中。

    那目光,穿越数里的空间,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冰冷,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