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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玉玺归途
    建安二年的初夏,淮南大地仿佛一个被骤然抽去基座的华丽祭坛,在短暂的死寂后,陷入了一片贪婪的喧嚣。

    伪帝袁术在江亭呕血而亡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所有潜伏的野心。

    他遗留下的广袤疆土、仓廪府库、以及那支虽败却仍具骨架的军事力量,都成了各方势力垂涎欲滴的猎物。

    吕布磨刀霍霍,兵锋直指寿春;孙策隔江眺望,眼中燃烧着扩张的火焰;刘勋则如盘踞巢穴的蜘蛛,奋力收拢着飘向自己的每一根丝线。

    然而,在这场权力与地盘的赤裸争夺之下,一场更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神器”之争,已在无人瞩目的阴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寿春,这座曾被袁术倾力营造成“仲家”国都的城池,在主人败亡、大军压境的恐慌中,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混乱。

    昔日戒备森严的宫禁,此刻已是门户洞开,宫人、侍卫作鸟兽散,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或是不忍舍弃的器物,在残破的宫室间诉说着往日的浮华。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潜入了一座偏殿。

    他是张闿,袁术麾下的刺客,并非最显赫,却因其特殊的经历,而显得与众不同。

    他在一堆被遗弃的文书和翻倒的案几间,凭借着一丝不寻常的反光,发现了一个被锦缎严密包裹的紫檀木匣。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异样的冰凉与温润并存的感觉。

    张闿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测攫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一角,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那方螭虎钮、光泽内蕴的玉玺,以及那隐约可见的鸟篆文字,也足以让他瞬间窒息。

    是它!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一股巨大的战栗掠过张闿的全身。占有它?

    一个声音在心底诱惑地低语。

    拥有它,或许就能拥有号令天下的资格……但随即,理智如冰水浇头。

    袁术手握玉玺,落得何等下场?

    自己一介武夫,无兵无地,怀揣此物,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献给吕布?

    或可换取高官厚禄,但以吕布之暴戾反复,焉知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徐璆!

    他的旧主,那位因不肯接受袁术伪职而几乎遭害、最终被迫隐居的汉室忠臣。

    唯有他,或许才能给这烫手的山芋找到一个相对“正确”的归宿,或许也能为自己谋得一条稳妥的退路。

    没有丝毫犹豫,张闿将玉玺重新包好,紧紧缚在胸前,借着暮色的掩护,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即将易主的皇宫,向着记忆中徐璆在寿春城外的隐秘居所潜行而去。

    徐璆的居所,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处刻意保持低调的庄园。

    高墙深院,古木参天,与城内的混乱喧嚣形成了两个世界。

    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臣,此刻正独坐于书房之中,窗外是初夏的蝉鸣,但他听到的,却是整个淮南权力结构崩塌的轰鸣。

    他拒绝了袁术的伪职,保住了汉臣的清名,却也失去了干预时局的能力,只能在此做一个无奈的旁观者。

    当张闿如同夜行的狸猫般翻墙而入,带着一身露水与紧张出现在他面前,并将那个锦缎包裹的方物呈上时,徐璆那阅尽沧桑、布满皱纹的双手,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挥退了闻声而来的仆从,紧闭门窗,只留一盏孤灯。

    他一层层揭开那华美的锦缎,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当那方完整无缺的玉玺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和氏璧那独有的、仿佛内蕴月华的温润光泽,瞬间流淌开来,驱散了斗室内的昏暗。

    徐璆伸出枯瘦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轻轻抚过那盘踞的螭虎钮,指尖感受着玉石冰凉而坚硬的质感,继而,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八个深刻而古朴的鸟篆文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神器非福,实为祸根啊……”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徐璆的胸腔深处发出,充满了历史的洞见与现实的忧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北方鹰视狼顾、新得志的吕布,看到了江东锐气逼人、正蓄势待发的孙策,也看到了庐江那位坐拥地利、心怀异志的刘勋。

    这方玉玺,在太平盛世是皇权的象征,在这乱世,却是一剂足以让任何枭雄疯狂的毒药,是点燃更大规模战火的引信。

    无论它落入谁手,都将成为其割据称雄、甚至觊觎帝位的最佳凭据,届时,天下苍生,难免再遭涂炭。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中轰然作响,驱散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此物,必须离开淮南这个漩涡!

    必须送还许都,归于汉室天子!

    唯有如此,才能从法理上剥夺诸侯僭越的借口,哪怕这只是形式上的,也意义重大。

    他立刻开始秘密准备北归事宜,挑选忠诚可靠的仆从,规划尽可能隐蔽的路线。

    他深知此行凶险万分,但为了心中那份对汉室的忠忱,他义无反顾。

    然而,徐璆和张闿都未曾料到,另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撒下。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北行之时,天下闻名的剑师王越,与其高徒史阿,已率领着一支名为“暗影”的精干力量,如同幽灵般抵达了寿春外围。

    他们奉了吕布的密令,任务是在吕布大军正式接管前,肃清淮南地区那些不受控制、可能构成隐患的江湖势力。

    而在那份必杀的名录上,曾效力多方、知晓诸多秘辛且手握一定残部的张闿,赫然位列前茅。

    命运的轨迹,在通往汝南的官道上交汇了。

    是夜,浓云密布,星月无光,天地间一片墨黑。

    徐璆的车队经过白日的奔波,人困马乏,选择在一处背靠小丘、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休整。

    篝火摇曳,映照着守夜卫士疲惫的脸庞,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

    张闿抱着兵刃,倚靠在一驾马车的车辕上假寐,多年的军旅生涯赋予了他野兽般的直觉。

    忽然,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他的后脑——太静了!

    不仅是虫鸣,连风声似乎都消失了,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死寂!

    “有埋伏!”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来不及示警,求生的本能让他骤然暴起,如同一支离弦的劲弩,不是冲向营地寻求庇护,而是向着侧翼最浓重的黑暗处疾掠而去!

    他希望将危险引离车队,也为自己的突围争取一线生机。

    几乎就在他身形展动的同一瞬间,一个清冷而锐利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这虚伪的宁静:“动手!”

    史阿的命令甫一出口,数道早已蛰伏在黑暗中的黑影,便如同被惊动的毒蛇,无声而迅猛地直扑张闿!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兵刃划破空气时那令人牙酸的锐响,以及剑光在极致黑暗中划出的、一闪即逝的致命弧线,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指向张闿的要害,带着纯粹为收割生命而存在的效率。

    史阿的身法最快,剑势更是凌厉狠辣,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住张闿。

    他一剑递出,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剑锋破空,发出如同撕裂绸缎般的短促尖啸,直指张闿的咽喉要害。

    张闿终究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间不容发之际怒吼一声,挥动佩刀奋力格挡。

    “铛——!”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火星四溅。

    张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心中骇然,知晓遇到了绝顶高手。

    交手不过三五回合,高下立判。

    史阿的剑招如同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又似狂风暴雨,无孔不入,修为远在张闿之上,震得他气血翻腾,刀法散乱。

    张闿心知不敌,虚晃一刀,试图向看似薄弱的侧翼强行突围。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五步,一道身影已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截断了他的退路。

    王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甚至看不清他是否握剑,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渊渟岳峙、与周围黑暗完美融为一体的气息,让张闿瞬间如坠冰窟,感受到了比面对史阿时更深的绝望。

    电光石火之间,王越动了。

    他的动作与史阿的迅疾截然不同,看似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但却精准得仿佛超越了时间的流逝,预判了张闿所有的反应。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递,一回。

    一道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冷的剑光,如同九幽之下窜出的冷电,乍现即隐。

    张闿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所有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坠地。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指缝间,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泉水,不可抑制地狂涌而出。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壮志未酬的不甘,以及对这突如其来死亡的巨大恐惧。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魁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颓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

    几名“暗影”游侠开始默不作声地清理战场。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在检查张闿丢弃的行囊时,摸到了一个以锦缎严密包裹、入手沉实的方物。

    他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史阿。

    史阿接过,入手便觉不凡。

    他心中一动,解开锦缎的一角,借着云层缝隙中偶然漏下的一缕微弱月光,他看清了那螭虎钮的轮廓,以及那若隐若现的鸟篆刻文。

    即便以他的冷静,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父……”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将手中的东西转向王越。

    王越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其上。

    当他看清那方玉玺的全貌时,那张古井无波、仿佛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的脸上,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他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从史阿手中接过了这方温润而沉重得远超其物理重量的宝物。

    “传国玉玺……”王越的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千年的神器,又仿佛在咀嚼着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巨浪。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瞬间便已明了此物在此刻现世,将意味着什么。

    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受命于天”的虚幻光环,更是无尽的野心、杀戮、纷争与天下之望。

    史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请示与一丝犹疑:“师父,此物……当如何处置?若献与温侯,必是……”他想说“不世之功”,但看着王越深邃的眼眸,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王越的目光从玉玺上抬起,望向北方吕布大军可能所在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玉玺现世,如同巨石入潭,天下必将再起波澜,而且恐怕比袁术僭号时更为剧烈。温侯若得此物,是助其翱翔九天的祥瑞,还是催其速亡的诅咒……犹未可知啊。”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将玉玺重新用锦缎仔细包裹妥当,动作轻柔而郑重,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入自己怀中,贴肉收藏。

    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惊人收获,让原本目标明确、行动干脆的肃清任务,陡然间变得无比复杂、沉重起来,每一步的选择,都可能牵动着未来的天下格局。

    远方,徐璆的车队似乎被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金铁交鸣声惊动,隐隐传来一些骚动和人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他们依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着,对这场发生在咫尺之外、决定了传国玉玺最终归属的闪电猎杀,一无所知。

    而象征着天命与皇权的传国玉玺,在经历了袁术的荒诞拥有之后,其流转的轨迹,就在这个浓云蔽月、杀机四伏的夜晚,被王越那看似简单的一剑,彻底改变了方向。

    它的下一站,不再是许都汉庭,而是即将主导淮南命运的新霸主——吕布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