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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陈宫
    东海郡,郯城。

    下邳紧急会议次日。吕布仅率少量亲卫,轻骑疾驰至东海治所郯城。

    郯城官署的气氛,与下邳的紧张忙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被边缘化后的疏离。

    陈宫端坐堂上,处理着郡务,神色平静,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与偶尔的凝神,透露出这位昔日吕布集团第二号人物的落寞与未尽之志。

    堂下属吏多为兖州旧部,行事恭敬却少了几分生机。

    “报——!”一名郡兵匆匆入内,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禀府君,温侯……温侯亲至!已到署外!”

    堂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陈宫。

    陈宫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黑斑。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疑虑,随即恢复古井般的平静。

    “开中门,随我出迎。”陈宫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袍服,声音听不出喜怒。

    署门外,吕布仅着轻甲,未戴兜鍪,风尘仆仆,身后只跟着陈卫、李黑以及十余骑亲卫。

    他并未摆出主公驾临的仪仗,反而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访客。

    看到陈宫率众迎出,吕布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陈卫,大步上前。

    “公台。”吕布在陈宫面前站定,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位曾经最倚重的谋主。

    两人之间,横亘着郝萌叛变的阴影、曹性当众揭露的尴尬、以及之后刻意的疏远与流放。

    “温侯。”陈宫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公式化的距离,“不知温侯亲临郯城,有何指教?可是北线有警?”

    他猜测吕布此来或与曹操异动有关,但未料到对方会亲自前来。

    吕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陈宫身后的王楷、许汜、毛晖、徐翕、赵庶、李邹等兖州旧部,又看了看略显萧索的官署门庭,忽然叹了口气:“指教不敢当。公台,此处非谈话之所,可否容我入内,讨杯水酒,叙叙旧?”

    “旧”字一出,陈宫眼底波澜微动。

    他侧身让路:“温侯请。”

    屏退左右,只余二人对坐于静室。

    案上清酒一壶,菜肴几碟。

    吕布亲自执壶,为陈宫和自己各斟满一杯。

    他没有绕弯子,举杯道:“这第一杯,敬往昔。敬你随我出兖州,沦落小沛,谋划徐州,立下基业。也敬……去年下邳城下,你压住兖州军,稳住了大局。”他指的是袁术大军压境时,陈宫约束兖州派系未生叛乱之事。

    陈宫默默举杯,饮尽。酒入喉中,有些苦涩。

    放下酒杯,吕布正视陈宫,眼神坦诚得让陈宫有些不适:“郝萌之事,曹性之言,像一根刺,扎在你我之间,也扎在我心里。我将你调离下邳,外放东海,与其说是罚你,不如说是……不知如何面对。我疑过你,怒过你,但也始终记得你的功劳与苦劳。”

    陈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宫确有失察之责。曹性所言……亦非全然虚妄。温侯如何处置,皆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其中那份被边缘化的郁结,依然可辨。

    “不,”吕布摇头,“今日我来,不是翻旧账,也不是为了求得你一句‘情理之中’。我是来认错的,也是来求援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曹操来了!大军东指,直扑彭城!此乃生死存亡之战!”

    陈宫瞳孔骤然收缩,所有个人恩怨瞬间被这个重磅消息压到心底。

    他下意识地手指在案几上划动,仿佛在推演局势:“果然……曹孟德不会坐视徐州尽取淮南。他选在了最毒辣的时机。你准备如何应对?张辽可能守住彭城?”

    “文远早有准备,我在下邳已下令全面备战,高顺麾下的陷阵营以及三千丹阳新军、魏越成廉麾下骑兵,曹性麾下河内步卒皆整军待发。”吕布快速将下邳的部署说了一遍,随即话锋一转,“然,此战关键,非独在彭城一隅。曹操若倾力来攻,必是全局之战。我新得淮南,南方若再生乱,或后方不稳,则危矣!”

    他盯着陈宫,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一个能总揽淮南大局、稳定新附四郡、并构建屏障的人!此人需有足够威望震慑韩暹、杨奉等降将,需有智略协调许褚、陈应等人,更需有决心与能力,在必要时于淮北建立防线,阻曹军南下,或为我彭城、下邳战场提供侧翼支撑、兵力粮秣!”

    陈宫的心跳加快了,他已经隐约猜到吕布的来意。

    “公台,”吕布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我知道,将你置于东海,是大材小用,是冷落了你,也寒了兖州诸多旧部之心。如今大敌当前,我不想,也不能再让这份隔阂损耗我军之力。淮南都督之位,关乎我军半壁江山之稳固,更是对抗曹操的前沿。环顾我麾下,能担此重任者——”

    他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唯你陈公台而已!”

    静室中落针可闻。

    陈宫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都督淮南!

    这意味着重新他将回到徐州权力核心,执掌淮南四郡广袤新土和数万军队,直接面对此生最大的敌人——曹操!

    这正是他,以及众多心怀故土、志在对抗曹操的兖州旧部梦寐以求的舞台!

    “温侯……”陈宫的声音有些干涩,“此等重任,宫……恐难胜任。且东海郡务……”

    “东海交给旁人!”吕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欲请你即刻南下寿春,都督九江、庐江、沛国及汝南所有军政事宜!许褚、陈应、许耽、杨奉、韩暹等,皆受你节度调遣!我要你在淮北,以沛国相县为核心,构建一道防线,整合诸军,稳固后方,同时随时准备策应彭城战场!”

    他站起身,向陈宫郑重一揖:“公台,往日是非,吕布局限,在此赔礼。然江山社稷,将士性命,皆系于此。请公台看在昔日情分,看在我等共创基业不易,更看在抗击国贼曹操之大义上,助我吕布,度过此劫!待破曹之后,天下格局必变,你我携手,何愁大事不成?”

    这一揖,和“抗击国贼曹操”六字,彻底击碎了陈宫心中最后的壁垒。

    个人恩怨,在席卷天下的战争风暴与平生志向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宫深吸一口气,离席,整冠,肃然,向着吕布深深还礼。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恢复了昔日那位算无遗策、胸有丘壑的谋主神采,甚至更添了几分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蒙温侯不弃,委以重任,托以腹心。”陈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宫,敢不从命!淮南之事,宫必竭尽所能,整合诸军,稳固后方,构建屏障,绝不让曹操踏入淮南一步,亦必为彭城战场,守好侧翼,输送支援!”

    “好!”吕布上前,紧紧握住陈宫的手臂,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层坚冰,在这危机关头,被共同的外敌与未竟的抱负,猛烈地撞碎了。

    “事不宜迟,”吕布道,“公台可速做交接,遴选得力属员,尤其是兖州旧部中可用之才,尽快南下寿春。我会先行文告淮南诸将,令他们悉听公台调遣。下邳这边,一旦整合完毕,我即亲赴彭城。你我南北呼应,共抗曹贼!”

    “宫,即刻准备!”陈宫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锐利光芒。

    流放般的沉寂岁月结束了,一个更广阔、更艰巨、也更符合他理想的战场,正在召唤。

    曹孟德,我们又要对上了,这一次,是在淮水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