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号】的舰桥，陷入一片死寂。
那不是安静。
是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后的真空。
舷窗之外，是一个超出传感器单次扫描极限的地下穹顶。
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圆柱，如沉默的森林，从地面延伸至视野尽头的黑暗。
数以万计。
浑浊的浅绿色营养液中，浸泡着一具具赤裸的躯体。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孩子。
无数粗大的黑色管线从他们的后颈、脊椎、心脏处接出，最终汇入天花板上一个巨大、搏动着的、如同肉瘤般的金属核心。
那核心每一次搏动，都会从那些身体中抽取某种微光，像是灵魂的残渣。
而那些浮肿、苍白的身体，就会随之痉挛一下，然后变得更加衰败。
这里不是基地。
是一座沉默的、正在高效运转的牧场。
一声轻响，打破了真空般的静默。
是于思淼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掉在了金属甲板上，滚进了阴影里。
她那双总是映着代码瀑布的浅紫色眼睛，此刻一片空洞，仿佛所有数据都被瞬间清空。
秦知语下意识地抬手，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却在冰冷的交互界面上，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望舒的身体向后一仰，撞在椅背上。
她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阻止那数万个无声的哀嚎冲垮她的神魂。
瑞娜的全息投影剧烈闪烁，金色的乱码从她蓝宝石般的眼角无声溢出，像两行冰冷的数据泪。
陈夜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一张张在营养液中浮沉的、麻木的、空洞的脸。
秦知语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指尖颤抖，在光屏上划出一道道扫描指令。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份份写满了“效率”与“产出”的死亡报告。
“生命体征……存在。”
“神经中枢……被物理切断。”
“大脑皮层……高度活跃。”
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指挥官……他们……还活着。”
“能感受到一切，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根据能量衰变模型反推……这里的‘原材料’，损耗已超过十万。”
于思淼的瞳孔重新聚焦，那张总是挂着各种生动表情的小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格式化后的苍白。
“畜生……”
“夜老大……我现在就黑了他们的系统，让这些王八蛋的罐头全都炸开！”
望舒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水汽，一滴凝聚着神性光辉的泪珠，终于滑落。
“夜……我能听到……好多好多灵魂在哀嚎……在求救……”
瑞娜的声音恢复了无机质的冷静，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主人，检测到大规模反人权实验，建议立即执行‘格式化’指令。”
秦知语猛地转身，紧紧抓住陈夜的衣袖。
“指挥官，我们必须救他们！”
她们的哀求，她们的愤怒，她们的悲悯，在舰桥内交织。
而陈夜，依旧沉默。
舰桥内，只剩下他指节叩击王座扶手的声音。
笃。
笃。
笃。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校准节拍，将女神们所有混乱、悲伤的心跳，都强行压制下去。
秦知语的恳求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的哀求，无法撼动那个男人分毫。
他的沉默，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将所有光和热都吸收殆尽。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受害者身上。
而是在评估。
评估那些设备，评估那些技术，评估这个完美的地下工厂。
“瑞娜。”
陈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渊。
“分析这些设备的技术水平，以及能效转换率。”
舰桥内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秦知语抓着他衣袖的手，无力地松开。
“……是，主人。”
数据流在瑞娜眼中疯狂滚动。
“技术层级……超越蓝星当前水平至少五十年。”
“神性剥离技术……数据库无记录。”
“但……其能量转换效率高达97.3%，精度达到分子级别……堪称宇宙级奇迹。”
陈夜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秦知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指挥官……您……”
陈夜缓缓站起身，修长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扫过她们一张张写满悲伤与恳求的脸。
“摧毁？”
他轻声反问，像是在玩味这个词。
然后，摇头。
在一片死寂中，他给出了结论。
“不。”
“太浪费了。”
秦知语的瞳孔收缩。
于思淼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望舒眼中的泪光凝固了。
瑞娜的投影彻底静止。
陈夜缓缓走向舷窗，修长的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指向那些先进、高效、却沾满鲜血的设备。
“他们为我准备了最完美的手术室。”
“最先进的手术刀。”
“以及，最珍贵的实验材料。”
他转过身，黑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了足以冻结灵魂的火焰。
“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大礼’。”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活体实验。”
“那就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被摆上手术台的滋味。”
“从现在开始。”
“这里，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