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的视野里，世界已然错乱。

    跪在地上的洛芙兰，左眼的泪痕，出现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因惊恐而张开的嘴唇，轮廓像是融化的蜡，向脸颊外“流淌”了半公分，微微抖动。

    他的“存在”正在崩解。

    连带着他观测世界的基本认知，也一并开始崩坏！

    医疗舱内，万籁俱寂。

    刺耳警报早已停歇，只余维生系统微弱的嗡鸣，为这场惨败的仪式，奏响最后的哀乐。

    水晶法阵中央，瑞娜娇小的神体被重新封印。

    那团被陈夜强行压回去的混沌圣光，如一枚黑白交织的肿瘤，在她右臂上静静蛰伏。

    她的生命特征，微弱得在屏幕上几乎拉不成一条直线。

    洛芙兰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泪水混着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开狼狈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是流淌神恩的源泉，此刻只让她感觉自己肮脏不堪。

    “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是我害了瑞娜……也害了您……”

    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手中是一块洁白的手帕。

    陈夜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用手帕，一点点印去她脸上的血污。

    那动作专注而稳定，与他神魂中正剧烈撕扯的崩裂感，形成了荒谬的对照。

    “这不是你的错。”

    声音沙哑，却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

    “是我低估了它，高估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没有半点责备。

    反倒在为她开脱。

    这句温柔的话语，却瞬间击溃了洛芙兰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抑制不住，霍然抬头，一把抓住陈夜冰冷的手，放声大哭。

    泪眼模糊中，陈夜的轮廓剧烈晃动，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夜哥哥……”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却在某一刻，变得清晰而决绝。

    “圣光救不了瑞娜。”

    “也救不了你。”

    话音落定，她眼中那片清澈的碧绿，如燃尽的烛火，倏然熄灭。

    她眼中，只剩下决绝的黑暗。

    那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光，却清晰倒映出王座上那道正在崩解的身影，并将其……烙印为唯一的真实。

    “我错了……”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却变了。

    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一种勘破生死后的疯狂与执着。

    “我一直都在使用您赐予的力量，却从未想过去理解它……去掌控它。”

    她松开陈夜的手，从地上站起。

    旋即，当着陈夜、苏清雪和望舒的面，她整理好被血污玷染的白袍，对着王座的方向，单膝跪下。

    动作标准，肃穆。

    如一名最虔诚的骑士，在君临天下的王前，献上自己的剑与此后余生。

    “我的神权，名为【圣堕轮回】。”

    她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医疗舱内激起回响，每个字都带着禁忌的魔力。

    “圣光，只是它向着世界展示的一半。”

    “现在，我请求您……”

    洛芙兰仰起脸，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是足以焚尽世界的爱意。

    “……允许我，拥抱另一半。”

    “请允许我，为您献上我的全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近乎献祭的狂热。

    “……包括我的堕落。”

    轰！

    气氛陡然凝固。

    “站起来，洛芙兰！”

    苏清雪一声清叱，语气异常严厉，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凝出冰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步踏出，便要上前强行拉起洛芙兰。

    一只手拦住了她。

    是望舒。

    “清雪，别逼她。”望舒摇头，紫色神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悲悯，“这是她的‘道’，是她为夜……找到的唯一生路。”

    苏清雪动作一僵，冰蓝的美眸紧盯着望舒，声音发颤：“生路？用永坠深渊换来的生路？！”

    “代价”二字，化作利刃，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陈夜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没有出声。

    医疗舱内，光线暗了一瞬。

    咔——嚓！

    一声金属扭曲断裂的闷响，从王座传来。

    苏清雪和望舒的视线齐齐投向那里——只见陈夜按在王座扶手上的那只手，五指已深陷入坚不可摧的合金之中！

    扶手表面，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他的神魂没有咆哮。

    但那股几乎要将现实都捏碎的意志，让两位女神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让他妈的圣光见鬼去吧！”——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但它，被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那只正在碾碎王座的手上。

    这比让他当场湮灭，更感屈辱。

    然而，神魂深处那纠缠不休的剧痛，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连拒绝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狂怒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与沉重。

    在这沉寂中，一直沉默的望舒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洛芙兰，而是将手掌贴在封印瑞娜的水晶舱上。

    舱体的寒意传来，她闭上眼，紫色神魂之火在眉心摇曳。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情悲悯而凝重，转向王座上的陈夜。

    “夜……”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的‘魂’快散了，正像一捧沙从指缝流失，正在失去‘形状’。”

    “在您决定之前，或许……”

    望舒顿了顿，紫色神眸中闪过一抹郑重。

    “……我能试试，为她在这片混沌里，定下一个‘坐标’。”

    “灵魂的坐标？”陈夜沙哑地开口，这是他沉默许久后，说的第一句话。

    “是。”望舒点头，“用我的神魂本源，强行在她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里，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印记。无论她的‘存在’如何被抹除，只要这个坐标还在，我们就还有……把她找回来的可能。”

    陈夜的目光，在那两个女人之间流转。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扭曲。

    左边，是跪在地上，身后圣洁羽翼正被墨色一寸寸侵染的洛芙兰。

    右边，是手按冰棺，眉心神火熊熊燃烧，身形几近透明的望舒。

    一个，要为他坠入深渊。

    一个，要为他燃尽神魂。

    拯救瑞娜，意味着望舒的献祭。

    拯救自己，必须接受洛芙兰的堕落。

    陈夜的视野中心，那两个身影重叠、撕扯。

    他的脑海里没有狞笑。

    只有一道清晰的审判，在他意志中响起：

    “望舒，还是洛芙兰？”

    “选一个，你的女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