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义元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剑，直插对方心脏，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明显的威胁与试探之意。仿佛是一个猎人在暗中观察着猎物，等待最佳时机出手；又似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小泉正雄放下茶盏，笑容依旧：“吉川少主说笑了。我这些庄丁，都是为防山贼而练，毕竟赤松庄地处偏僻，安全要紧。至于钱粮……”他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少主，我虽有些积蓄，但买地建庄、安置佃户，已花费大半。这三百石粮、五百贯钱、三十匹绢……实在是一时难以凑齐啊。”

    吉川义元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小泉正雄，眼中闪烁着威严和不满：“小泉庄主，难道你打算违抗朝廷的税收命令吗？”他的声音冰冷而带着一丝威胁。

    小泉正雄心中一阵冷笑，但他也知道自己目前还不能得罪这位权势滔天的吉川家少主人，但又实在无力承担如此沉重的赋税压力。于是，他急忙拱手施礼，满脸堆笑地说道：“岂敢岂敢！小人万万没有这个胆量啊！”

    接着，小泉正雄略微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只不过，最近我们庄子里遭遇了一些困难……收成不佳，百姓们生活困苦，实在难以按时足额缴纳税款。所以，我斗胆恳请吉川少主能够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宽限期，让大家有时间筹集资金；或者，能否酌情减免一部分税额呢？这样一来，也算是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一点救济吧。不知吉川少主意下如何？”

    “通融？”吉川义元冷笑，“秋税是国之大事，岂能通融？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小泉庄主与港口那家‘大唐货栈’关系不错，想必有些门路。这样吧，若是庄主能帮我吉川家牵个线，从唐国货栈弄一批上好的铁器和布匹，价格上……优惠些，那这税额，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小泉正雄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吉川家眼红大唐货栈的货物已久，但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对他们态度冷淡，这才想通过自己搭线。

    “这个……”他故作犹豫，“大唐货栈的程掌柜、尉迟管事，我只是生意上有过往来，交情不深。不过既然吉川少主开口，我可以试着去说说，但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吉川义元这才脸色稍霁：“那就劳烦小泉庄主了。这样，税额我先给你减一成：粮二百七十石、钱四百五十贯、绢二十七匹。但这已是底线，秋收后一个月内必须缴清。至于牵线的事……”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泉正雄的肩膀，“十天内给我答复，如何？”

    “一定尽力。”小泉正雄躬身送客。

    看着吉川义元一行人大摇大摆离开庄子，岛胜猛从屏风后转出，脸色铁青：“老爷，这吉川家欺人太甚！”

    小泉正雄却笑了：“他越是如此，对咱们越有利。猛，你看到刚才那几个庄丁的眼神了吗？”

    岛胜猛一愣，回想起来——侍立的那几个庄丁，在听到税额时，拳头都握紧了，眼中满是愤恨。

    “吉川家这样横征暴敛，逼得不仅是咱们赤松庄，还有石见国上下千百户百姓。”小泉正雄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吉川家武士离去的烟尘，“民怨就像干柴，只差一把火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吉川家自己把火点起来，然后……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他转身，神色严肃：“传令下去，今日吉川家来逼税的事，让庄子里的人都‘无意中’传出去。特别是那些有亲戚在别的村子的庄丁，让他们回乡时好好说道说道。另外，温泉津集市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岛胜猛会意，咧嘴一笑：“佐助已经挑好了人，都是生面孔，用的兵器也是从黑市买的旧货，查不到咱们头上。三日后集市上，定会给吉川家一个‘惊喜’。”

    “好。”小泉正雄点头，“还有，你今日就去大唐货栈，按我之前说的，采购盐、布、火油。记住，一切要做得自然，就像正常的生意往来。”

    “属下明白！”

    岛胜猛领命而去。小泉正雄独自站在议事厅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吉川秀忠留下的税单上。他拿起税单，缓缓撕成两半，又叠起来继续撕，直到变成一堆碎纸。

    “秋税……”他轻声自语，将碎纸撒出窗外，看着它们随风飘散，“到时候，谁给谁缴税，还不一定呢。”

    窗外，赤松庄的操练声依旧震天。庄丁们的呼喝声中，似乎多了一股以往没有的锐气。而石见国的这个夏天，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温泉津的集市那场“意外”，吉川家三个税吏被打断腿的消息，以及随后赤松庄“慷慨”接济了几个被加税逼得走投无路村子的善举，都如小泉正雄预期的那样，在石见国底层百姓中悄然流传。

    民怨在积聚，而赤松庄这座看似平静的庄园，正在两位大唐匠人的指导下，一天天变成一座坚固的堡垒。土垒加厚了，壕沟挖深了，武库里的兵甲在夜色下泛着幽光，庄丁们的操练愈发严苛。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盐、布、火油已备妥，随时可以“交货”。

    小泉正雄知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随着盛夏过去、初秋来临，终于要吹起了。吉川家派往各村催税的队伍已经出发，而石见国的百姓们，在这个歉收的年景里，望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税吏，眼中最后的忍耐正在消失。

    赤松庄的望楼上，小泉正雄远眺着石见国的山川。他怀中揣着妻子的信，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这场由大唐布局、他以身入局的棋局，已到了中盘搏杀的关键时刻。

    “绫，胜儿……”他望向西方，那是大海的方向，海的那边是大唐，是长安，“再等我一段时间。等石见国的大事成了，咱们一家……就能堂堂正正地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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