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寅时三刻,天未明。
鬼怒川河谷笼罩在深秋的浓雾中,十步之外难辨人影。河谷宽约百丈,两侧是起伏的丘陵,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疏的杂木林。一条碎石小道蜿蜒穿谷而过,这是连接岩岸城与三笠原的主要通路之一。
河谷西侧的高地上,程处默趴在一丛枯草后,透过逐渐稀薄的雾气,死死盯着谷口方向。他身边,三十名弩手已就位,强弩上弦,弩箭在脚边排成整齐的三列。这些唐军制式弩,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在这个距离,足以覆盖大半个谷地。
“程校尉,苏将军他们出发了。”一名斥候压低声音道。
程处默点点头,没有回头。他能想象那支“败军”此刻的模样,队伍散乱,旗帜歪斜,士兵垂头丧气,偶尔还有争吵和抱怨声故意放大。苏定方不愧是惯用奇谋的老将,连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让弟兄们检查弩机、箭矢,再检查一遍。”程处默低声道,“记住苏将军的交代:第一轮齐射,专射骑马的将领和旗手;第二轮,射聚集成团的敌兵;第三轮开始,自由射击,但优先射杀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明白!”身后传来压抑的应答。
程处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没参加过辽东道平定高句丽的战役,但见过数万人的大会战,但今日这种精心设计的伏击,还是第一次指挥。苏定方把最重要的远程打击任务交给他,是信任,更是压力。
“小泉正雄那边……”他喃喃自语,望向河谷东侧的丘陵。那里,小泉正雄亲率的八百伏兵应该已经就位。更南端的谷口,岛胜猛的两百人想必也已到达截击位置。
一切就绪,只等猎物入网。
同一时刻,三笠原联军大营。
尼子久幸早早醒来,在亲卫的伺候下穿上具足。这是一套朱漆涂色的胴丸,前立锹形兜上装饰着金色的尼子家“引两钱”纹。他今年二十六岁,身材粗壮,方脸浓眉,是出云国守护代尼子清贞的庶出第三子。在重视嫡庶之分的倭国,庶子想要出人头地,唯有靠军功。
“大人,探马回报!”一名武士跪在帐外。
“讲!”
“岩岸城南门寅时初开,一支约四五百人的部队出城,向南行进。队伍散乱,旗帜不整,看起来像是……逃兵或败军。”
尼子久幸眼睛一亮:“可看清领兵的是谁?”
“雾大,看不真切。但旗帜似乎是赤松庄的。”
“小泉正雄的直属部队?”尼子久幸踱步思索,“前几日攻城,他伤亡不小,莫非真是撑不住了,想突围逃往南部山区?”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这三日,他派出的探子不断传回消息:岩岸城内粮价飞涨,有富商暗中变卖家产;城外村庄发现被丢弃的破损兵器;甚至昨夜还有几个守军试图翻墙逃跑被抓,一切迹象都表明,小泉正雄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尼子久幸猛地转身,“集结我部所有兵力!我要亲自追击!”
“大人!”老家臣吉田慌忙劝阻,“此事需禀报吉川大人和山名大人!万一是诱敌之计……”
“诱敌?”尼子久幸冷笑,“吉田,你老糊涂了?小泉正雄手里还有多少兵?就算有伏兵,能有多少?我尼子家八百健儿,还怕他那些乌合之众?”
“可是大人,山名大人再三叮嘱,联军需同进同退……”
“山名教之那个懦夫!”尼子久幸不耐烦地挥手,“他恨不得永远围着岩岸城,等小泉正雄自己饿死!我可没那个耐心!”他抓起桌上的太刀,“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即刻出发!我要在天黑前,提着那帮乱民的头颅回来!”
“大人!至少……至少派人通知吉川大人一声啊!”
尼子久幸想了想,勉强道:“派个快马去中军禀报,就说我部发现敌军突围,已率兵追击,请他们随后接应。”说完,他大步走出营帐,喝道,“吹号!集结!”
呜呜的号角声在尼子军营中响起。睡眼惺忪的足轻们慌忙爬起,披上简陋的胴丸,抓起长枪。武士们则慢条斯理地整理具足,检查刀箭。半个时辰后,尼子久幸率领约七百五十人,只留五十人守营,随后便离开大营,沿着官道向北疾行。
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斩将夺旗,得到父亲赏识,甚至被京都的藤原公卿看重,从此飞黄腾达的画面。
“快!再快些!”他不断催促。
辰时正,鬼怒川河谷北口。
苏定方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正在迅速接近。
“来了。”他低声对身旁扮作亲卫的唐军校尉道,“传令:加快脚步,但要保持‘溃逃’的样子。进入河谷中部后,故意丢弃一些兵器、旗帜。”
“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加快,甚至有些“慌乱”地拥挤起来。几个士兵“不小心”将长枪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一面赤松庄的旗帜被树枝挂住,撕破了一半,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当队伍完全进入河谷中部时,后方终于出现了追兵的身影。
首先是一队三十余骑的尼子家骑兵,他们是尼子久幸的前锋,负责探查和追击。看到前方“溃逃”的义军,骑兵队长兴奋地大喊:“敌军就在前面!追!”
马蹄声骤然急促。
苏定方回头瞥了一眼,心中冷笑。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加速“逃跑”,引诱敌军全部进入河谷。
义军队伍“慌乱”地跑起来,甚至有人故意摔倒,爬起来时连皮甲都“慌乱”地解掉扔了。这种狼狈模样,更刺激了追兵的贪欲。
“杀!别让他们跑了!”骑兵队长一马当先,冲入河谷。
紧接着,尼子久幸亲率的主力也赶到了。他看到前方溃逃的敌军,又看到狭窄的河谷地形,稍微犹豫了一下,这里确实像个设伏的好地方。
但前方骑兵已经追出百丈,义军丢盔弃甲的惨状不断传来。更重要的是,他派出的斥候攀上两侧丘陵简单探查后回报:“未发现伏兵!”
“大人,还是小心些。”老家臣吉田再次劝道,“不如等吉川大人和山名大人的部队赶到,再……”
“等他们?”尼子久幸嗤笑,“等他们到了,功劳是谁的?”他拔刀前指,“全军追击!先抓住这股溃兵,问清岩岸城虚实!”
命令传下,尼子军七百余人全部涌入河谷。足轻们喘着粗气追赶,武士们则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形。河谷中顿时填满了人,前后拉出近半里长的队伍。
苏定方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后方。当他看到尼子军主力完全进入河谷,且前锋已追至距离自己队伍不足百丈时,猛地勒马转身,高举右手。
“止步!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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