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寅时,长安城还在沉睡。
清源郡公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数辆马车在晨雾中排成一列,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护卫们身着轻甲,腰佩横刀,沉默地检查着行装,这是程咬金从自家部曲中精选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目光锐利。
林昊站在府门前,最后一次检查行装。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圆领袍,外罩驼绒披风,腰间悬着李世民御赐的鱼符和佩剑。李丽质为他整理衣领,眼中满是不舍,却强撑着笑容:“夫君,海上风大,记得添衣。到了博多津,务必传信回来。”
“放心。”林昊握住她的手,低声嘱咐,“府里的事,就辛苦你了。小泉妻儿那边,多照拂些。”
李丽质点头,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他怀中:“里面是护身符,平安回来。”
两人正说着,王大柱快步走来:“家主,人都到齐了。二十名护卫,十名百骑司的,五个程国公府的,加上咱们府上五个。另外,吏部选派的十五名年轻官吏也到了,还有工部选派的几个勘探银矿的老工匠,均在朱雀门外等候。”
林昊转身看去,那二十个多人,尤其是那十五名“年轻官吏”其实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不等,穿着朴素的深色常服,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既有对远行的忐忑,也有建功立业的兴奋。他们是经过吏部、鸿胪寺层层筛选的,通晓倭语倭俗,精于律法、财税、文书、营造等实务,但官职都不高,多是八九品的小官或未入流的吏员。此去石见,他们将伪装成投效小泉正雄的“客卿”“幕僚”。
“诸位,”林昊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此去海东,路途遥远,前路未知。你们都是朝廷精选的才干之士,此行的任务,想必吏部已有交代。我只说一点:石见国虽小,却是我大唐经略海东的第一步。你们在那里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唐的体面与智慧。望诸位谨言慎行,勤勉任事,不负陛下所托。”
众人齐声应诺:“谨遵郡公教诲!”
林昊又看向王大柱和护卫们:“一路安全,就拜托诸位了。”
王大柱抱拳,沉声道:“家主放心。人在,家主在。”
车队启程,碾过青石板路,在黎明前的寂静中驶出长安城。林昊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郭,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不是去洛阳,不是去陇右,而是跨海赴异国。
“家主,喝水。”王大柱递过水囊。
林昊接过,饮了一口,忽然问:“大柱,你去过海边吗?”
“没有。”王大柱摇头,“属下是关中人,祖祖辈辈都在黄土地上种地。直到来到郡公府,才见了大世面。这海……只在书上见过。”
林昊笑了笑:“这次让你看个够。”
车队沿着官道向东,经潼关、过洛阳、穿郑州,一路向东。行程紧凑,每日天不亮启程,日落后投宿。那些年轻官吏起初还有些生疏拘谨,但几天同行下来,渐渐熟络起来。林昊有意与他们交流,了解每个人的专长和性情。
有个叫张谦的,二十五岁,原在鸿胪寺任翻译,精通倭语,曾多次接待倭国遣唐使,对倭国朝廷礼仪、贵族谱系了如指掌。
“郡公,”张谦在驿站用膳时主动攀谈,“属下听说,石见国的小泉正雄原是商人出身,如今骤然得国,恐在礼仪规制上有所欠缺。属下可否从旁协助,为其制定一套合乎身份的礼仪制度?既显威仪,又不逾制。”
林昊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小泉正雄需要‘正名’,礼仪是第一步。不过要注意,既要借鉴大唐制度,也要结合倭国本地习俗,不可生搬硬套。”
还有个叫赵衡的,二十八岁,原是户部度支司的吏员,精于算术、仓储管理。他更关心实际问题:“郡公,石见国新定,税赋如何制定?吉川家的旧账册是否可信?若要从头清理,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时日?”
林昊欣赏他的务实:“这些正是你们要去解决的问题。到了石见国,你先与苏定方将军、小泉正雄商议,摸清家底,再制定方案。记住,税赋宜轻不宜重,眼下首要的是恢复生产、收拢民心。”
一路上,林昊就这样与众人交谈,既了解他们的能力,也传递自己的治理理念。这些年轻官吏原本对这位传说中的“清源郡公”既敬且畏,几番交流下来,发现他虽地位尊崇,却毫无架子,说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不由得更加钦佩。
十一月中,车队抵达登州。
登州港,大唐北方最重要的军港之一。
时值冬月,海风寒冽,港口内却一派繁忙景象。数十艘大小战船、运输船停泊在港湾,桅杆如林,旗帜猎猎。码头上,水师官兵正在装卸物资、检修船帆,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海浪拍岸声混成一片。
登州水师副总管刘仁轨早已接到朝廷谕令,亲率僚属在港口迎接。这位年近四旬的将领身材瘦削,面容冷峻,但见到林昊时,却露出难得的笑容:“末将刘仁轨,参见清源郡公!陛下的密旨三日前已到,船队已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林昊拱手还礼:“刘将军辛苦了。此次远行,还要仰仗将军。”
“郡公客气。”刘仁轨引着林昊走向码头,“按陛下旨意,此次派两艘‘海鹘级’战船护航。这是去年新下水的船型,船体坚固,航速快,载有床弩四具、拍杆两架,水手都是老兵,足以应对海上突发情况。郡公的座船是中间那艘‘登州号’,原是运输船,已改装成客船,舱室宽敞,生活物资齐备。”
林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艘大船停泊在深水区,“登州号”居中,两艘战船一左一右护卫。船体皆为福船样式,尖底方艄,高耸的船楼上飘扬着大唐龙旗。
“何时能出发?”林昊问。
“看天气,明日辰时是吉时,风顺。”刘仁轨道,“今晚郡公和随行人员先在港口驿馆休息,末将已备下接风宴。”
当晚的接风宴在港口旁的都督府举行。刘仁轨是实干派,宴席不尚奢华,但菜肴丰。
席间,刘仁轨向林昊详细介绍了航线情况:“从登州到博多津,顺风时约需八九日。眼下是冬月,多北风,南下正是顺风。但海上天气多变,若遇风暴,需随时准备靠岸避险。沿途经过的岛屿,大多已在我水师控制之下,安全无虞。”
林昊问:“刘将军常在海上,对倭国海情了解多少?”
刘仁轨神色严肃起来:“不瞒郡公,末将这些年与倭国船只打过不少交道。倭国水军以关船、小早船为主,船小灵活,擅长近海作战,但远航能力和火力远不及我大唐战船。不过……”他顿了顿,“倭国沿海多岛屿、暗礁,他们的水手熟悉水文,若在其近海交战,不可轻敌。”
“倭国朝廷对博多津、对马、壹岐被我大唐控制,反应如何?”
“明面上不敢怎样,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刘仁轨冷笑,“常有倭国渔船、商船在我控制海域窥探,甚至伪装成海盗骚扰。不过尉迟大都督和侯都督手段强硬,抓了几批,杀了几批,现在消停多了。”
林昊点头。这符合尉迟恭和侯君集的风格。
宴后,林昊站在驿馆窗前,望着夜幕下漆黑的海面。远处港口的灯塔光芒闪烁,海浪声阵阵传来。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面对浩瀚海洋。
“海的那边……”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