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开仓放粮不限户籍。
江南道各州府官仓储备,本就仅够本地灾民支撑三个月,一旦放开户籍限制,周边各道的流民定会蜂拥而入,届时粮食消耗速度必将翻倍,不出一个月便会告罄。
官仓无粮可赈,灾民们先前的感激,定会化作怨怼,进而引发大规模的骚乱。
更不必说,大量流民涌入,会导致住房、饮水等资源极度紧张,盗窃斗殴之事定会频发,地方官员人手有限,根本无力管控,届时江南道的治安,必将彻底失控。
再者,按察使派去的亲信,虽皆是寒门士子,清正廉洁,却缺乏地方管理经验,与地方官员相处之时,极易产生矛盾,反而会加剧行政内耗,影响救灾效率。
其二,免赋停徭纾困。
免征三年赋税、暂停一切徭役,看似仁厚,实则是直接切断了地方财政的主要来源。
地方官署失去赋税支撑,吏员俸禄无处筹措,久而久之,定会引发吏员罢工,官署瘫痪,届时灾民们便是有冤无处诉,有难无处求。
更致命的是,运河疏浚、堤坝修缮这类抗旱关键徭役也一并停摆,灌溉水利设施会日渐废弛,非但不能缓解旱灾,反而会进一步加剧灾情。
漕运亦会因徭役停摆而中断,外地的救济粮无法通过水运及时运入,届时便会形成“粮荒加剧→漕运中断→更缺粮”的死循环,将江南道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其三,高薪工坊以工代赈。
日薪高于市价三成,这般开销,早已远超江南道的财政承载力,纵使掏空府库,也支撑不了多久。
不出两月,便会因资金耗尽而难以为继,届时工坊无钱发薪、无粮供餐,灾民们的期盼落空,定会心生愤懑。
更遑论,工坊所规划的工程,多是修城筑路这类面子工程,对挖渠引水、修缮堤坝等抗旱要务毫无助益,纯粹是浪费人力物力。
待到工坊彻底停摆,那些烂尾工程还会占用大量土地,导致灾民错过补种耐旱作物的最佳时机,即便日后旱灾缓解,也会引发灾年后的二次粮荒。
而工坊停摆之后,积压的民怨彻底爆发,灾民们轻则罢工抗议,重则围攻官署,官民矛盾会被彻底激化,一发不可收拾。
杨小宁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竟是忍不住缓缓摇头,眸中满是忧虑。
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下的杨景裕,缓缓开口,声音沉沉:“杨大人,说说你对这些政策的理解,你觉得这个政策,是否可行?”
杨景裕敛了敛神色,斟酌着措辞开口:
“世子爷,下官忝任苏州知府,其余事宜下官不敢妄言,但下官知晓,苏州府库粮仓现存粮草,至多只够支撑三月用度,这还是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的结果。
再者,苏州府衙如今府库空虚,根本拿不出足够银两,去推行魏大人所提的以工代赈之法,即便勉强施行,撑死了也只能维持两三月光景。
至于免除土地赋税一事,下官更是觉得万万不可取。总不能凡事都仰仗朝廷拨款度日吧?朝廷国库,眼下也并不宽裕啊……”
杨小宁闻言,眸光陡然一亮。杨景裕这番话,正正应了他心中所想。
据杨小宁暗中打探所得的消息,魏唯为此次南下赴任,肩头最重的担子便是抗旱救灾,临行之际,户部确实拨付了三十万两白银的赈灾款。
三十万两白银,乍一听数目着实不小,若调度得当,定能救助无数流离的灾民。
可一旦中间出了半分岔子,这点银子,要支撑整个江南道的救灾用度,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是捉襟见肘。
杨景裕话里话外不敢多提的土地赋税一事,杨小宁却是看得通透。
如今朝廷有限田令这道圣旨高悬,若是当真贸然免除三年土地赋税,真正从中攫取最大利益的,绝不会是那些受灾的黎民百姓,反倒是那些巧取豪夺、吞并了万顷良田的世家大族与士绅豪强。
天下土地,广大百姓手中攥着的,加起来尚且不足六成。
免除赋税,于百姓而言,固然能缓上一口气,可即便不免除,又能如何?百姓们本就无粮无钱,难不成官府还能将他们一一逼死不成?
依杨小宁之见,有了限田令这道圣旨,对付土地赋税一事,最好的法子恰恰是不免除。
唯有如此,才能逼着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地主豪绅,乖乖将赋税交上来。
至于百姓们的赋税,大可推行缓交之策,允许分期缴纳。
譬如待旱灾过后,分五年、八年,再慢慢补缴齐全便是。
杨小宁不再与杨景裕多做沟通,径直将原本要交付给魏唯为的那道圣旨取了出来,亲手递到杨景裕手中,同时告知他,此道圣旨已于今日在江南道全境颁布,命他回去之后,即刻配合悬剑司,着手推行落实。
沉吟片刻,杨小宁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太子东宫的令牌,他抬手将令牌亮给杨景裕看,沉声道:
“杨大人,南地旱灾救灾之事,从今日起,本世子管了。
现命你暂缓开仓放粮,转而施行以价诱粮之策。
眼下灾民尚未大规模流离失所,暂且不必免费放粮,可命官仓以略高于平日市价、却低于黑市粮价的定价,公开售粮。
与此同时,即刻命人四下散布风声:‘江南道粮价看涨,官仓高价收购外地粮源,价高好卖,有粮速来’。
杨大人可对外放话,就说本世子即日起,全权接管江南道救灾事宜。
另外,即刻号召南地所有世家大族、商贾士绅捐粮捐钱,但凡有捐输之人,务必一一登记造册,尽数呈送本世子案前,本世子自会亲自面呈陛下御览。”
杨景裕捧着圣旨,躬身告退。
行至宅子门外,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口中小声嘀咕:“都说这位世子爷凶神恶煞,今日一见,分明不是那般模样。
更绝非是坊间传言那般,啥也不懂的纨绔子弟。
瞧这架势,世子爷分明是一眼便看穿了魏棒槌那救灾策略的弊端与不足啊。
这位世子爷,绝对是胸有丘壑的大才之人!”
杨景裕这番嘟囔,全被躲在门后当值的来福瞧了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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