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袁隗于洛阳府中惊魂未定、厉声咆哮着加强防卫的同一时间。
并州治所晋阳城内,刺史丁原也接到了来自朔方、关于刺杀行动彻底失败的紧急密报。
这封密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从胡床上跳起来。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因他猛然站起的动作而剧烈摇曳,将他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捏着那薄薄的绢帛,起初脸上还带着一丝等待捷音的期盼,但当他看清上面冰冷的字句时。
那期盼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继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震怒!
“什么?!二十名死士……全军覆没?!张合叛投凌云?!!”
丁原的咆哮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猛地从胡床上站起,因过于激动,甚至带倒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茶具“哗啦”一声摔得粉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他脸色涨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拿着密报的手抖得比风中残叶还要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
“废物!袁隗老儿找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还有那张合,无耻小人,安敢背主?!我早说过此等寒门出身之辈,毫无忠义可言!”
他本以为此次联合势力庞大的袁隗,双管齐下,纵使不能当场格杀凌云,也必能使其重创,至少也能让他灰头土脸,动摇其看似稳固的朔方根基。
万万没想到,投入了如此多的资源,甚至牺牲了张合这颗重要的暗子,换来的竟是这般一败涂地、血本无归的结局!
非但没能伤到凌云分毫,反而折损了精心安插的力量,更让张合这等他原本也算看重的人物倒戈相向,增强了对手的实力!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奇耻大辱!仿佛他丁原和袁隗费尽心机,却只是给凌云送去了一份“大礼”!
“那凌云小儿,麾下竟有如此多的能人?军民竟能如此齐心,让我的人无缝可钻?”
丁原喘着粗气,喃喃自语,与袁隗产生了相似的惊悸。
他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在北疆迅速崛起的年轻人,已然成了一头不容小觑的猛虎,其爪牙之利,麾下之团结,远超他坐在晋阳城中的预估。
一种踢到铁板的感觉,混合着计划失败的挫败感,让他心口堵得发慌。
而此刻,书房角落阴影处,一员雄壮如狮虎的大将抱臂而立,正是吕布。
他听着丁原那气急败坏的咆哮与难以置信的低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
唯有那双桀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刺杀?
还是与袁隗那老狐狸联手?
他吕布纵横沙场,自恃勇力冠绝天下,向来不屑于此等鬼蜮伎俩。
在他想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要争锋,便当堂堂正正,提兵沙场,列阵而战,凭手中方天画戟决一胜负!
这般背后捅刀子、见不得光的行径,在他看来,实乃懦夫所为,上不得台面!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是丢人现眼!
更何况,自从上次在云中城下,他被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李进,连同赵云、典韦三人联手打得灰头土脸。
狼狈不堪被丁原赎回并州后,丁原非但没有体恤安慰,反而以此为借口,顺势收回了他的大部分兵权。
只让他挂个中郎将的虚职,闲置至今,如同圈养一头猛虎!这口恶气,吕布一直憋在心里,对丁原的刻薄寡恩早已心生怨怼。
此刻见丁原与袁隗的阴谋破产,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心中甚至隐隐有一丝“活该”的快意。
“哼。”一声几不可闻、却充满轻蔑的冷哼从吕布鼻间溢出,在丁原的咆哮声中微不可察。
他懒得再看丁原那气急败坏、如同市井泼妇般的丑态,觉得多待一刻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憋闷的书房。
“奉先何处去?!”丁原正处于暴怒中,见吕布如此态度,更是火冒三丈,感觉权威受到了挑衅。
吕布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
“闷得慌,出去透透气。”语气中的淡漠、疏离,甚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让丁原气得眼前发黑,险些背过气去,指着吕布的背影“你……你……”了半天。
却因如今吕布兵权已失,且其勇武终究是并州一块招牌,一时也不好过分斥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高大挺拔、却带着一身反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心中更是添了一层堵。
与此同时,晋阳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鱼龙混杂的客栈客房内。
三道人影围坐在一盏豆大的油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们坚毅的面部轮廓,正是奉命前来“回礼”的太史慈、徐晃与张合。气氛严肃而专注。
张合指着桌上简易却标注清晰的晋阳城防图,特别是用朱砂笔重点标红的刺史府区域,沉声道:
“二位将军,丁原府邸守卫森严,经年经营,可谓龙潭虎穴。尤其他麾下那头……虓虎,吕布,吕奉先,此刻八成应在府中。”
提及吕布,张合神色异常凝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此人勇武,冠绝并州,甚至……放眼天下,亦罕有匹敌。昔年合在冀州时便屡闻其名,当初“一线天”与主公……咳咳。”
“总之,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千军辟易之威,我等绝不可与之力战,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太史慈眉头微挑,他性子虽傲,却非无智莽撞之人,闻言郑重点头道:
“儁乂兄所言不差,慈亦素有耳闻。吕布之勇,确需谨慎对待。强攻硬闯,非但难以成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陷自身于险地,有负主公差遣。”
徐晃抚着虬髯,沉稳的目光在图纸上扫过,接口道:“主公之意,在于震慑,令其知惧,而非搏命厮杀。需以巧破力,以智取胜。”
张合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此行已有深入思考,他压低声音道:
“正是!依合之见,我等需分头行事,环环相扣。首要之务,亦是最难一关,便是设法将吕布这头虓虎引出刺史府,或至少将其注意力牢牢引开,使其无暇他顾,为我等创造潜入之机!”
他看向太史慈,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托付:“子义将军箭术通神,百步穿杨,于夜色掩护下更具奇效。”
“可由子义将军,在刺史府外预先选定一处隐秘且利于撤离的制高点,以响箭或无头箭矢,射向府内演武场、旌旗或吕布可能居住的院落附近,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挑衅,务必激怒于他,将其引开。”
“吕布性如烈火,骄狂自大,受此挑衅,极大可能会亲自出府搜寻,以彰其勇。只要他离开府门,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太史慈闻言,略一思忖,便重重点头,眼中闪过锐利之色:“此计可行!引虎出洞之事,交由慈!定让那吕布,无暇他顾!”
张合又看向徐晃,语气沉稳:“公明将军沉稳干练,武艺高强,堪当大任。待子义将军成功引开吕布,府内守卫注意力被吸引之际,便由公明将军与合一同,趁隙潜入丁原内府核心区域。”
“我等不需与丁原照面,更不需取其性命,以免彻底激化矛盾,于主公大业不利。或可仿效王越大师之法,留书警示;”
“或可寻其心爱之物、权柄象征予以毁损;或可于其寝居之外、书房左近制造异响……总之,务求令其知晓,我朔方利剑,锋锐无匹,随时可抵其咽喉,让其也尝尝这寝食难安、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
徐晃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善!就依儁乂之计。潜入之后,见机行事,以震慑为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事成之后,按预定路线撤离,于城西密林汇合。”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多言,各自默默检查随身装备——弓矢、刀剑、飞爪百练索、夜行衣靠,以及那封早已备好的、措辞犀利的警告信。
客房内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三人沉稳的呼吸声,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悄然弥漫。
是夜,子时刚过,月隐星稀,晋阳城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梆子声偶尔回荡在空旷的街巷。
刺史府高墙之外,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灵猿,借助墙角屋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府邸对面一座废弃钟楼的顶层,正是太史慈。
他隐于垛口之后,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宝弓在手,鹰隼般的目光穿越夜色,死死锁定着府内那片宽阔的演武场以及更深处隐约的楼阁轮廓。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巡逻护卫交错的时间空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终于,在一个绝佳的时机,太史慈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弓开如满月!
他并未搭上锋利的、足以夺人性命的箭矢,而是扣上了一支特制的、箭头被巧妙换成木质圆球的响箭。
“咻——啪!!”
响箭带着尖锐刺耳的啸音,如同夜枭哀鸣,划破死寂的夜空,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刺史府演武场中央!
那木质箭头猛烈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炸响,在这静谧的夜里传出老远,足以惊动大半个刺史府!
“何人放肆?!”
“有刺客!在那边!”
府内瞬间响起护卫们惊惶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原本井然有序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一刹那,一道狂暴如同实质的、令人心悸的杀气骤然从府内深处某处升腾而起,仿佛沉睡的凶兽被猛然惊醒!
下一刻,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飓风,从内院疾冲而出,几个迅疾如电的起落便跃上了高高的府墙顶端!
正是吕布!他身披猩红战袍,在暗淡月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凤目含煞,睥睨四方。
手中那杆方天画戟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电光,瞬间就锁定了响箭来源的钟楼方向!
“鼠辈!安敢窥视某家!纳命来!!” 吕布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其中蕴含的怒火仿佛能点燃空气。
他甚至懒得去走那繁琐的府门,直接从那高达数丈的府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竟只发出沉闷一响。
显示其骇人的身体控制力,随即身形如电,化作一道红色残影,直扑钟楼而去!
他本就因被丁原闲置、心中憋闷了无数邪火无处发泄,此刻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正好成了他宣泄怒火的完美目标!
太史慈隐在钟楼暗处,见吕布果然被成功引了出来,且来势如此凶猛暴烈,心中亦是一凛,暗道:
“果然名不虚传!”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弓,身形如同鬼魅般向钟楼后方预先反复勘察好的复杂撤离路线退去。
同时故意用脚步和触碰杂物制造出些许声响,确保能持续吸引吕布的注意力,将其引得越远越好。
就在吕布被太史慈成功引离刺史府,怒吼着追入远处纵横交错的街巷,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开的同一宝贵空档。
另外两道如同融入浓墨般夜色的黑影——徐晃与张合,动了!
他们如同经验老到的狸猫,利用太史慈制造的前院混乱和吕布这最大威胁离开的天赐良机。
从刺史府防卫相对薄弱、且靠近丁原寝居的后院墙角,凭借飞爪百练索,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高墙,如同两滴水汇入大海,潜入了府内。
两人皆是沙场宿将,潜行、侦察、渗透乃是基本素养。
他们身形敏捷,脚步轻若无物,巧妙地利用假山、树影、廊柱的掩护,精准地避开几队被前院动静吸引而匆匆赶去支援、或因吕布出动而有些慌乱的护卫。
按照张合事先根据多方情报反复推测验证的路径,直扑丁原日常处理公务和就寝的核心区域。
不多时,两人便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潜至丁原书房之外。
出乎意料,书房内此刻竟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烦躁地来回踱步。
隐约传来丁原压抑的、充满愤懑的咒骂声,显然还在为刺杀失败和张合叛变之事恼怒不已,无法安眠。
徐晃与张合隐在廊下的阴影中,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张合从怀中贴身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措辞严厉、直指其勾结袁隗行刺的警告信。
徐晃则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运足臂力,看准了书房窗外廊下的一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梁柱。
下一刻,徐晃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出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开山大斧!
他并非用锋利的斧刃劈砍,而是运足内劲,用厚重的斧背,以一股巧妙的寸劲,狠狠砸向那梁柱的中段!
“咚!!!”
一声沉闷如攻城槌撞击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开!
那梁柱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连带着整个书房都仿佛随之晃了晃!屋顶的灰尘、积年蛛网被震得簌簌落下。
“什么人?!护驾!快护驾!!”
书房内的丁原被这近在咫尺、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连滚带爬扑到墙角。
扯过一张案几挡在身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几乎就在巨响发出的同时,张合手腕一抖,力道用得恰到好处,那封折叠好的警告信如同被无形的手稳稳托着。
“嗖”地一声,精准无比地从窗户的缝隙中射入书房,“啪”地一声轻响,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丁原刚才还坐着的、此刻已被他掀翻一半的案几之上!
做完这一切,徐晃与张合毫不迟疑,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书房内的混乱。
身形如同被惊动的猎豹,骤然暴退,借着阴影掩护,按照预先规划好的、避开主要巡逻路线的撤离路径。
迅速远离现场,几个兔起鹘落,便灵巧地翻过后院墙,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等到丁原惊魂未定、在闻讯赶来的大批护卫层层保护下,战战兢兢地点亮所有灯火,胆战心惊地命令手下四处搜查时。
除了那根明显被巨力撞击过、留下一个清晰凹痕的梁柱,以及案几上那封如同催命符般、让他心底发寒的警告信外。
哪里还能找到半个人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受惊过度产生的幻觉。
而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吕布那因追丢目标、感觉自己被戏耍而愈发暴怒如狂的吼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
丁原在护卫的簇拥下,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的手,拿起那封信,鼓起莫大勇气。
只看了一眼开头那冰冷刺骨的“丁建阳,朔方之礼,可还满意?”几个字,便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依旧深沉漆黑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无数双来自朔方的、冰冷无情的眼睛。
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远在北方边陲的凌云,其报复来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如此之神出鬼没,如同附骨之疽!
这一夜,晋阳刺史府,与洛阳袁府一样,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而吕布追击无果,满腔被戏弄的邪火无处发泄,悻悻回到府中,却得知府内竟也被人趁机潜入,。
原受惊如同惊弓之鸟,更是对丁原的“无能”与“色厉内荏”鄙夷到了极点,心中那股另觅明主、一展抱负的念头,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
不受控制地再次疯狂滋长起来。这并州的天空,似乎也因此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