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郡,凌云军大营。
时值深秋,塞外寒风已起,卷动着营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炭火在精铜盆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试图驱散自门帘缝隙渗入的寒意,却似乎驱不散几位核心将领眉宇间凝结的焦躁与凝重。
赵云刚刚回报完毕,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帐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显沉滞。
严纲所部精锐依仗地势,营寨坚固,更是高悬免战牌,任凭凌云军将士在寨前如何辱骂叫阵,对方只是紧闭营门,弓弩上弦。
俨然一副“任你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这铁了心的乌龟战术,让帐内这些习惯了沙场驰骋、正面破敌的勇将感到无比憋闷。
“主公!”张辽猛地抱拳,声音沉毅如铁,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严纲此举,绝非其本部之意!分明是受了公孙瓒的密令,行此拖延之计,意在钳制我军东进之路!那张纯、张举二逆。”
“此刻正在辽东肆虐,若我等长期被阻于此地,岂非坐视叛军坐大,糜烂州郡?平叛战机,稍纵即逝啊!”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一旁的高顺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紧抿如刀锋的嘴唇,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都明确表达了对张辽判断的赞同。
陷阵营善于攻坚,可面对这缩进硬壳的敌人,一身勇力也颇有无处施展之感。
端坐上首的凌云,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无意识轻叩着硬木案几的手指,透露着他内心的审慎与权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了身旁那位似乎与这军务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青年身上。
郭嘉,这位年轻的谋士,眉眼间带着慵懒和散漫,仿佛眼前关乎数万大军动向、幽州局势走向的难题,俨然于胸。
“奉孝,”凌云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严纲当道,避而不战。诸将皆欲强攻,以破僵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郭嘉,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浅淡笑意。
这笑意如同阳光穿透薄雾,瞬间驱散了他眉眼间的慵懒,显露出底下那份智珠在握、洞若观火的清明。
他站起身,步履轻缓却坚定地走到悬挂的巨幅幽州地图前,那姿态不像是要献计破敌,倒像是名士准备点评山水画作。
“主公,”郭嘉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诸将求战心切,乃是忠勇可表,锐气可嘉。然则,若此时强攻严纲凭借地利构筑的坚固壁垒,正是正中公孙伯珪之下怀。”
“彼之所图,无非是借此消耗我军锐气与兵力,拖延我军东进步伐,以便其能独吞平定二张叛军之功,同时阻我势力向辽东延伸。”
“此等算计,看似精明,实则……”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格局小了,徒显其器量狭隘,非英雄所为。”
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点在地图上代表乌桓势力范围的区域。
“嘉有一计,或可破解此局,可分两步走。
“第一步,曰‘釜底抽薪’。”郭嘉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与草原轻轻滑动,“去岁寒冬,胡骑南下,主公曾雪中送炭,助乌桓大单于丘力居击退鲜卑强敌,保全其部众。”
“此恩义,乌桓各部,尤其是丘力居本部,当不敢或忘。如今张纯、张举虽以财货权位勾结了乌桓中如峭王、苏仆延等少数野心勃勃的部落一同作乱。”
“但丘力居本人及其麾下大部分乌桓首领,岂会真心愿与朝廷、与主公您这等强援彻底撕破脸皮?”
“他们不过是受二张蛊惑,或是贪图眼前些许财货,又或是心存侥幸,欲火中取栗罢了。”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众人,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冷静的光芒:
“主公可即刻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胡情之心腹,携重礼并主公亲笔信,秘密前往丘力居王庭。”
“信中无需赘言,只需陈明三点要害:其一,重申旧谊,感念去岁并肩抗敌之情,动之以情。”
“其二,点明利害,直言朝廷已遣刘幽州与我等大军合力平叛,叛乱必不能久,乌桓若继续附逆,待平叛之后,朝廷震怒,必兴兵清算,届时恐有灭族之祸,晓之以理。”
“其三,给予台阶与实惠,只要丘力居能明辨是非,即刻勒令峭王等部退兵,不再资助二张,主公便可担保朝廷对乌桓大部不予追究,且日后边市贸易、盐铁互市,优先考虑与忠诚合作之部落,诱之以利。”
“乌桓人逐水草而居,最重实际生存利益,亦深知汉军强弱之势。丘力居能统率诸部,绝非愚蠢短视之人。”
“得此恩威并施之书信,权衡利弊之下,其为自身部族长远计,必会做出明智选择,勒令峭王等部退兵!”
“乌桓骑兵一退,二张叛军便如壮士失却一臂,实力骤损,军心必然动摇,其嚣张气焰定可打压下去!”
帐内众人,包括张辽、高顺,都不自觉地被郭嘉的叙述吸引,仿佛已能看到乌桓骑兵拔营远遁,二张叛军阵脚大乱的景象。
“妙啊!”张辽忍不住击节赞叹,“若能不动刀兵便使乌桓退兵,叛军必乱,此计大善!”
郭嘉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手指再次移动,落在代表公孙瓒和张纯、张举势力犬牙交错的辽西一带。
“第二步,曰‘隔岸观火,趁势而为’。”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洞察,“公孙伯珪为何亲率主力止步不前,只派田楷、单经等将清剿小股叛军?”
“其用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想保存实力,坐观我等与严纲在此对峙消耗,甚至暗暗希望我等与二张叛军主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然而,”
郭嘉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一旦他得知乌桓退兵,二张势力骤减,叛军内部陷入恐慌混乱的消息……。”
“诸位试想,那位素以勇烈果决、急功近利着称的‘白马将军’,还能在他那易京大营里坐得住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预料先机的自信:
“届时,明显的战机呈现于眼前,公孙瓒为了抢占平叛首功,防止这滔天功劳尽落我手,必会亲率其精锐主力,猛扑二张!”
“他与二张本就积怨颇深,一旦接战,以其性情,必是雷霆万钧之势,力求速胜。两虎相斗,其势必然惨烈,纵然公孙瓒能胜,也必是惨胜,损兵折将在所难免,其军力必遭重创。”
郭嘉缓步回到桌前,方才总结道:
“待他们双方在辽西之地拼杀至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之时,我军苦苦等待的最佳机会便降临了。”
“届时,我军可高举‘驰援友军、共讨国贼’的堂堂正正之旗,以大义名分,要求严纲让开道路。”
“严纲若识时务,知道大势已去,自然最好,我军可兵不血刃通过其防区;若其仍敢执迷不悟,仗着残兵败将阻拦……”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骤然转冷,“那我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凌云雄师,便可雷霆一击,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这只已然失去价值的拦路虎,直扑辽东叛军巢穴,毕其功于一役!”
“最后,”郭嘉语气变得格外沉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始终静坐聆听、面容肃然的卢植,重点强调。
“此计最关键、最画龙点睛的一环,在于卢公。卢公乃海内人望,士林领袖,更是公孙伯珪授业恩师,此一层师生关系,在此时此地,胜过十万精兵。”
他微微向卢植方向颔首示意,继续道,“待我军底定辽东,掌控平叛大局之后,便需劳烦卢公,以老师之身份,亲笔修书一封,邀公孙瓒前来大营一叙。”
“信中只叙往昔师生旧谊,关切其部曲伤亡,慰勉其平叛之功劳,字里行间充满长者关怀,看似完全不涉公事,不涉利益划分。然则,此信一出,公孙瓒便已入我彀中!”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听众的心上:
“他来,则主公与卢公便可借师生名分,于情于理,迫其承认既成事实,收敛锋芒,共商幽州未来格局;”
“他若不来,那便是公然忤逆师命,罔顾授业恩情,天下人将如何看他这素以忠勇自诩的‘白马将军’?”
“届时,他内损兵力,外失人伦大义,于公于私,皆已陷入绝地,除了低头妥协,还有何路可走?此乃堂堂正正之阳谋,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计策陈述完毕,帐内陷入一片长时间的寂静,唯有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衬托着众人内心的波澜起伏。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条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的奇谋,尤其是最后借助师生关系布下的绝杀之局,让人在寒意顿生之余,又不禁拍案叫绝。
片刻后,高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军师此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思虑深远。尤以最后借助卢公师生关系,行此无法破解之阳谋,堪称神来之笔。顺……心服口服。”
张辽也抚平了之前的焦躁,眼中满是叹服与敬佩:
“先以利益情理说动乌桓,行釜底抽薪之策;再借势引导公孙与二张互斗,坐收渔利;最后挟大胜之威,借师道伦常,迫公孙就范。层层递进,算无遗策。文远……远不及也!”
凌云听着郭嘉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谋划,尤其听到最后借助卢植与公孙瓒的师生关系。
布下这堂堂正正却让人无法抗拒的阳谋时,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抚掌赞叹,声音中充满了振奋:
“奉孝之谋,真如古之庖丁解牛,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不执着于一营一寨之得失,而着眼于全局之势、人心之变。”
“更妙者,竟能将卢公与伯珪的师生之谊,化为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关键一子!”
“此计一出,我那师兄纵然心高气傲,万般不愿,也难逃这情理与大义织就的天罗地网。我得奉孝,真如高祖得子房,何愁大业不成!”
这时,一直静坐未语的卢植缓缓捋须,眼中亦是精光闪动,他看向郭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感慨: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奉孝此策,深得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之精髓。”
“更难得者,竟将老夫这行将就木之身与伯珪的私谊,也化入这军国棋局之中,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微微颔首,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也罢,为了早日平定叛乱,免我幽州百姓再受战乱涂炭,老夫便依此计,届时修书于我那倔强刚愎的学生。”
“伯珪……望他能识时务,明大势,莫要负隅顽抗,以致……以致我们师徒最终要在战场之上,兵戎相见,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得到凌云这位雄主和卢植这位海内大儒兼关键当事人的肯定,郭嘉只是微微欠身。
脸上那抹慵懒而自信的笑容依旧,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谋划,不过是他信手拈来之作:
“主公、卢公过誉了。嘉不过尽人臣之本分,竭智辅佐而已。计策虽已定下,然执行尤为关键。”
“请主公速遣合适使者前往乌桓,务求机密稳妥。同时,令各部秣马厉兵,外松内紧,静待辽西火起,战机降临。”
凌云霍然起身,一股昂扬的斗志与掌控全局的意气风发透体而出:
“好!便全依奉孝之策!文远,立刻从你麾下或军中遴选机敏善辩、熟知乌桓内情之人,携我亲笔书信与厚礼,即刻秘密出发,前往丘力居王庭,不得有误!”
“其余诸将,各归本部,整军经武,多派精干斥候,密切关注辽西公孙瓒与二张叛军之动向!此战,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这幽州之地,谁才是真正能安定乾坤的擎天之柱!”
“诺!”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之前的焦躁与凝重已被强烈的信心与高昂的士气所取代。
原本因严纲拦路而带来的阴霾,已被郭嘉这一条洞察人心、妙至毫巅的奇谋驱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胜局的无限憧憬与必胜的坚定信心。
大帐之外,秋风依旧凛冽,但凌云军大营的上空,却仿佛已有破晓的曙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