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的尖叫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破了潜艇内劫后余生的短暂平静。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心电图上那条刺眼的、代表着死亡的直线，所有的光芒都在瞬间熄灭了。
“小野！”
“快！除颤仪！”
林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冲到医疗舱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变得尖锐。
莫白和叶风手忙脚乱地拿出急救设备。
“充电！三百六十焦耳！”
“让开！”
“砰！”
强烈的电流穿过顾野的身体，让他那具布满了伤痕的躯体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地落下。
心电图上，依旧是一条直线。
“加大剂量！”
“再来！”
“砰！”
又是一次。
依旧没有反应。
“没用的……”
莫白看着仪器上毫无变化的数据，颓然地放下了手里的电极片，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内脏大面积破裂，失血超过百分之六十……”
“从医学上讲，他已经……”
莫白说不下去了。
“放屁！”
雷震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揪住莫白的衣领，双眼赤红。
“什么狗屁医学！老子不信！”
“他答应过团团要回来的！他不能死！”
整个潜艇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那些刚刚被救出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绝望的气息，一个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只有团团。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在最初的尖叫过后，她变得异常的安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医疗舱前，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看着他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为了保护自己而留下的伤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团团突然动了。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伸出颤抖的小手，按下了医疗舱的开锁键。
“团团，你干什么？！”
林婉想要阻止她。
“他怕黑。”
团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妈妈，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说过，他最怕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他现在一定很冷，很害怕。”
“我要去陪他。”
舱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团团没有丝毫犹豫，脱掉鞋子，爬上了那张冰冷的医疗床。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复杂的管线，躺在了顾野的身边。
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那具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躯体。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顾野的脸。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一丝冷漠，却会在看到自己时瞬间变得温柔的脸。
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团团把他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为自己挡下危险、擦去泪水、剥开糖纸的大手，拿了起来。
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冷。
没有一丝温度。
“小野哥哥，你骗我。”
团团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眼泪终于再次决堤，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你说过，你会等我长大的。”
“你说过，你会做我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你说过，你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
“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
团团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都化作了泪水，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
微弱到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团团的哭声一顿。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野的脸。
“滴……滴滴……”
旁边的心电图仪器上，那条原本笔直的死亡之线，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有反应了！”
莫白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失声喊道。
所有人都冲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那丝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还没死！
他的身体，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依然在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和死神做着最后的抗争！
“是团团……”
林婉看着医疗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个孩子，声音哽咽。
“是团团的眼泪，是团团的呼唤，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顾野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很冷。
很孤独。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没有尽头的虚空中不停地坠落。
这就是死亡吗？
他想。
好像……也不错。
没有痛苦，没有杀戮，没有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
只有永恒的安宁。
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彻底沉沦于这片黑暗的时候。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团团。
是他的小丫头在哭。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小野哥哥……你别走……”
“我怕……”
那声音，像是一道光，撕裂了无尽的黑暗，照进了他冰冷的灵魂深处。
不行。
我不能死。
我的团团还在等我。
她怕黑，她怕一个人。
我答应过她，要永远保护她的。
我要回去！
强烈的求生欲望，像一团火焰，在他几乎已经熄灭的生命核心中，重新燃起。
他开始挣扎，开始反抗。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道光，向着那个声音，拼命地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野终于感觉到，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的知觉。
剧痛，像是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能感觉到，有一具温暖而柔软的小身子，正紧紧地贴着自己。
有一双小手，正握着自己的手。
是团团。
他回来了。
他想睁开眼，想看看她。
但他发现，自己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
顾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基因反噬。
在恶魔岛上，他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强行催动完美基因。
现在，报应来了。
他瞎了。
一个瞎子，一个废人。
还怎么保护团团？
还怎么做她最锋利的刀？
巨大的恐惧和自卑，瞬间将他吞噬。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不想让团团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丑陋的样子。
他怕吓到她。
他怕……她会嫌弃自己。
然而，他的手刚一动。
那双小手就握得更紧了。
紧接着。
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满是血污和伤痕的手背上。
是她的嘴唇。
她在亲吻自己这只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手。
“小野哥哥，别怕。”
团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无比的坚定。
她把顾野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小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手指。
“我就是你的眼睛。”
“从今以后，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顾野的眼角滑落。
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