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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净街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一夜寒凉的湿气,萦绕在洛阳城南这片鱼龙混杂的坊市间。

    虞战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真实的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柴扉。

    第一次真正以这具身体的身份,踏入了大业六年洛阳城的街巷。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189公分的个头让他有种鹤立鸡群般的压迫感。

    尽管脸色因失血仍有些苍白,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时,已不见半分病弱,只有一种冷冽的审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既是适应这具重伤初愈的身体。

    更是在用这双属于“虞战”的眼睛,重新丈量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聚在井边打水,说笑声却在看到虞战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手中的木桶“咚”地掉进井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们的裙角。

    “虞...虞爷...”

    最年长的妇人哆嗦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其他几人立刻跟着低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虞战下意识摸了摸脸——难道原主脸上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个动作却让妇人们齐齐后退一步,蓝头巾的妇人甚至撞翻了身后的水盆。

    巷口的早市正热闹。

    卖胡饼的西域商人刚揭开蒸笼,白气腾腾中看见虞战的身影,手一抖差点打翻整个笼屉;

    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布商突然噤声,年轻的那个甚至把刚量好的绢帛全掉在了地上。

    “虞爷安康!”

    “虞爷起得真早...”

    “虞爷尝尝新到的葡萄干?”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虞战渐渐明白了状况——

    不是他长得吓人,而是原主在这片街区的“威名”。

    他随手接过胡商硬塞来的芝麻胡饼,咬了一口,香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

    摊主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转过街角,三个正在欺负菜农的地痞突然僵住。

    为首的光头汉子脸上还挂着狞笑,举起的拳头却停在了半空。

    “铁手张的人?”

    虞战眯起眼睛。

    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动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不...不是!”

    光头慌忙放下拳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就是...就是帮王老汉看看菜新不新鲜...”

    被按在地上的老农趁机爬起来,却不敢跑,只缩在墙角发抖。

    虞战注意到他破旧的衣衫下露出几道淤青——这分明是长期被勒索的痕迹。

    “滚。”

    这个字轻飘飘地从虞战嘴里吐出来,三个地痞却像听到赦令般扭头就跑。

    老农战战兢兢地捧起一把最水灵的菘菜:

    “虞爷...孝敬您的...”

    虞战没接。

    他蹲下身,从散落的菜筐里捡起一个摔烂的萝卜,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直接啃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尝到如此纯粹的味道。

    “以后,”

    他嚼着萝卜,声音含糊却足够清晰,

    “这条街我罩了。”

    老农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虞战三口两口啃完萝卜,随手将萝卜缨子丢在路边,背着手继续往坊市深处走去。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湿滑,两侧夯土墙头探出几枝早开的杏花。

    “原来隋朝时的洛阳长这样...”

    他暗自嘀咕。

    另一世在史书和图册上看到的“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记载,此刻无比具象地呈现在眼前。

    宽阔的黄土主街两侧,是整齐划一、高耸的夯土包砖坊墙,将整座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矩形“里坊”。

    目光越过坊墙,能望见坊内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屋顶。

    覆盖着在初升朝阳下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筒瓦。

    静默地诉说着帝国都城的恢弘气象与严密秩序。

    转过一个弯,避开主街的肃穆,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西市开市了。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香料、皮革和人汗混杂的浓烈气味。

    满载货物的骆驼刚刚结束长途跋涉,正被胡商们吆喝着屈膝卧倒,沉重的包裹从它们高耸的驼峰上被卸下。

    穿着各色胡服、卷发深目的粟特人或波斯人,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与早到的买家高声议价。

    一捆捆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被猛地抖开。

    积攒了一路的细小尘埃在金色的朝阳光束中飞扬舞动,形成一圈圈梦幻的光晕。

    旁边,散发着浓郁气味的香料被从皮袋中倾倒出来,堆成小山。

    虞战看得入神,这活生生的历史场景让他这个历史系学生心潮澎湃,几乎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然而,他这专注的凝视,以及他那过于高大显眼的身形和彪悍的气质,却让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为之一滞。

    那些本地的、熟悉“净街虎”名号的商贩们,早已纷纷缩起了脖子。

    脸上讨好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神躲闪,连吆喝声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惹到这尊煞星。

    “上好的于阗美玉——”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刚喊到一半,突然卡壳似的捂住嘴,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上的玉器。

    虞战蹲在一个卖琉璃器皿的摊子前,拿起个天蓝色的小瓶对着阳光端详。

    摊主是个粟特老人,山羊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多...多少钱?”

    虞战故意粗着嗓子问。

    “不、不要钱!”

    老人扑通跪下,

    “孝敬虞爷的...”

    虞战皱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这是早上柳氏偷偷塞在他枕下的——拍在摊位上:

    “当我虞战是强盗?”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卖胡饼的西域少年吓得把刚出炉的馕饼掉进了炭火里,滋啦冒起一股青烟。

    继续往前逛,虞战被一阵清越的铃声吸引。

    街角有个戴幞头的说书人,正摇着铜铃准备开讲。

    围观的小童看见虞战,顿时作鸟兽散。

    “...却说那汉高祖斩白蛇起义...”

    说书人硬着头皮开讲,声音却越来越小。

    虞战索性盘腿坐在最前排的石墩上,从兜里掏出把瓜子——

    这是路过炒货摊时,摊主哭着塞给他的。

    说书人额角渗出冷汗,突然话锋一转:

    “今日改说《虞郎君单刀破贼阵》!”

    随即现编了一段虞战如何一人打跑十个泼皮的英雄事迹。

    虞战差点被瓜子呛住。

    起身时,他往说书人铜锣里丢了两枚铜钱,铛啷两声格外清脆。

    日头渐高,虞战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墙根蹲着几个玩羊拐骨的孩童,看见他立刻僵成木偶。

    唯独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继续专注地抛接骨头,嘴里还数着:

    “二十一,二十二...”

    “丫头不怕我?”

    虞战蹲下身。

    小丫头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阿娘说虞哥哥是好人,上次把抢我饴糖的坏蛋打哭啦!”

    虞战怔住。

    记忆深处浮起一段画面——半个月前,他确实揍过一个抢小孩糖的混混。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骨子里并非全然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