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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阳光正好
    鄯善王宫大殿。

    这座昔日属于阿史那迪克的议事场所。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圆顶帐篷与夯土建筑的混合体。

    穹顶很高,绘着繁复而艳丽、带有浓重草原风格的壁画。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是铺在中央的那块巨大的、织着金色与红色雄狮图案的羊毛地毯。

    这是昔日阿史那迪克与他的臣下席地而坐商议“国事”的地方。

    此刻,虞战正盘腿坐在地毯正中的软垫上。

    他已经脱去了冰冷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身便于起居的玄色常服,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脚心传来一种温热的、奇异的触感。

    “这是多少张羊皮织的啊......”

    他心中暗道。

    “侯爷,请用。”

    一名低眉顺眼、身着轻纱的粟特女奴。

    跪坐在他身旁,用颤抖的手将一盏银制的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杯中,是温热的、散发着浓烈奶腥气的羊奶。

    旁边,还有一碟烤得焦黄、撒了芝麻的面饼。

    “嗯。”

    虞战微微点头。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鲜明的腥味在舌尖漾开——大约是突厥人钟爱的味道。

    “报——!侯爷!”

    “程咬金将军到!”“苏定方将军到!”“徐世绩将军到!”……

    “进来。”

    虞战沉声道。

    “是!”

    “哈哈哈!表舅!俺老程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

    程咬金那大嗓门,震得殿顶似乎都抖了三抖!

    他迈着大步,“咚咚咚”地走进大殿,看到殿内铺着的厚地毯,又看到赤脚坐在上面的虞战。

    “嘿!”

    “这毯子!真他娘的软和!”

    “跟娘们的肚皮似的!”

    “噗——!”

    一旁侍立的几名女奴,忍不住捂嘴低笑了一声,随即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了头。

    “粗俗!”

    苏定方跟在他身后,皱眉低声斥了一句。

    “俺老程是粗人!不像你们这些读过书的!”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然后,他就在虞战斜对面,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哟喂!”

    “舒坦!”

    他也学着虞战的样子,一边脱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血污的战靴,一边将粗壮的、臭烘烘的大脚伸了出来!

    “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脚气以及某种咸鱼腐烂了的酸爽气味,如同一记无形的重拳,猛地在这温暖而封闭的大殿中炸开!

    “嘶——!”

    “呕——!”

    “咳咳咳!”

    苏定方、徐世绩等人齐齐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虞战的脸色也有些发青。

    他感觉,自己面前那杯羊奶散发出的奶腥气,都被这股味儿给盖过去了。

    “先进来,坐下再说。”

    “是,是。”

    苏定方等人脸色扭曲地脱下了靴子,踩着厚厚的地毯,在虞战左右两侧依次坐了下来。

    很快,整个大殿,就被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多种“男人味儿”的气息给笼罩了。

    那些侍立的女奴,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虞战的胃,也开始一阵阵地抽搐。

    娘的…阿史那迪克,以前和他的手下,就是在这种‘芬芳’中,商议军国大事的?

    他们是怎么忍得住的?

    “咳咳!”

    虞战用力咳了两声,试图驱散一下鼻尖的异味。

    “咬金。”

    “在!侯爷!”

    程咬金还在那里,惬意地活动着他的脚趾。

    “你…”

    “有多久没洗脚了?”

    “洗脚?”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这…谁他娘的还记得这个?”

    “从…洛阳出来就没洗过吧?”

    “一路上,不是行军,就是打仗!”

    “到了敦煌,没两天,又跑到这鄯善来了!”

    “哪有那功夫!”

    “再说了!”

    “洗了脚!等会打起仗来,不是还得弄脏?”

    “不是白洗了?”

    “还浪费水!”

    “这…”

    虞战一时语塞。

    他发现,程咬金的话,竟然有几分道理!

    “噗——!”

    一旁的徐世绩、刘弘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一向沉稳的苏定方,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好了!”

    虞战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都把鞋!给我穿上!”

    “啊?”

    程咬金一愣。

    “表舅!这地毯,这么好!”

    “踩坏了多可惜!”

    “我看那些突厥蛮子,不都是这么坐着的吗?”

    “踩坏了!”

    “也比!”

    “被你们熏死强!”

    虞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下,连苏定方都忍不住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侯爷英明!”

    “末将早就受不了了!”

    “程胖子!你那脚,比他娘的突厥人的马粪还臭!”

    “滚!你的就香了?”

    “赶紧穿上!”

    “快!快!”

    众人笑闹着,七手八脚地把靴子重新套了回去。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传令!”

    虞战深吸一口气,脸色严肃了下来。

    “自今日起!”

    “凡军议!政议!”

    “无论是在营帐,还是在殿内!”

    “与会诸将必须穿鞋!”

    “谁敢再脱!”

    “就给我去刷一个月的马桶!”

    “哈哈哈哈!是!”

    “谨遵侯爷将令!”

    “末将等,再也不敢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好了。”

    虞战摆了摆手。

    “说正事。”

    “是!”

    “城中情况,处理得如何了?”

    “回侯爷!”

    苏定方率先开口,神色一肃。

    “初步战果已统计完毕。”

    “我军阵斩突厥精锐四千余,自身伤亡约三百七十人,可谓大胜。”

    “我军伤兵,已全部安置在原突厥兵营,由军医与城中征调的郎中一同救治。”

    “突厥俘虏,共计一千五百余人。”

    “至于…城内外那些牧民…”

    苏定方停顿了一下。

    “倒是颇为顺从。”

    “我军征调民夫,清理战场,掩埋尸首,他们都很配合,并未生出事端。”

    “嗯。”

    虞战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们,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

    程咬金抓了抓脑袋,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逆来顺受。”

    虞战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羊奶,抿了一口。

    那股浓烈的腥膻,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习惯了今日姓‘阿史那’,明日姓‘慕容’,后日又不知道姓什么。”

    “习惯了谁的刀更快,谁的拳头更硬,就听谁的。”

    “他们,不在乎。”

    “在乎,也没用。”

    “是,是这个理。”

    苏定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末将也发现,他们似乎对城头变幻的大王旗并不在意。”

    “不逃,不躲,甚至不反抗。”

    “仿佛,换了个主人,与他们毫无干系。”

    “他们倒是想逃。”

    徐世绩冷笑一声,接口道。

    “可,能逃到哪里去?”

    “脸上,身上,都烙着印,是某个部落、某个贵人的私产。”

    “背弃主人的奴隶,在草原,是最下贱的东西。”

    “逃到别的部落,极有可能会被直接杀掉,用来‘杀鸡儆猴’,警告其他奴隶!”

    “逃?”

    “逃出去,也是个死。”

    “所以,他们只能留下来。”

    “等着,新的主人来接收他们。”

    “等着,继续被驱使,被鞭打,被奴役。”

    “反正,日子总是这样。”

    徐世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话语中,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酷与现实。

    大殿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只有牛油大蜡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无处可逃…”

    虞战放下了银杯。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

    “如果…”

    “我给他们一个可以逃的地方呢?”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一个逃过来不仅不会被杀,反而…”

    “能活下去。”

    “能吃饱饭。”

    “甚至…”

    “能拿起刀为自己挣一个前程的地方。”

    “这…”

    众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侯爷的意思是…”

    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

    “招纳这些奴隶!”

    “是。”

    虞战点了点头。

    “但不仅仅是招纳。”

    “是‘解放’。”

    “解放?”

    程咬金挠了挠头。

    “这词,听着新鲜。”

    “对。解放。”

    虞战的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

    “他们不是货物。不是牲畜。”

    “他们是人。是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血性的人。”

    “只是,被套上了奴隶的枷锁。”

    “我们要打碎这个枷锁。”

    “告诉他们!”

    “来我这里!”

    “不是换一个主人!”

    “而是…”

    “做自己的主人!”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好!”

    刘弘基猛地一拍大腿!

    “侯爷说得对!”

    “这些突厥奴隶!”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吃苦耐劳!”

    “而且,对西域的地形、气候,了如指掌!”

    “如果能将他们招入军中!”

    “加以训练!”

    “绝对是一支虎狼之师!”

    “是!”

    徐世绩也点头附和道!

    “更重要的是!”

    “他们对突厥各部!了如指掌!”

    “用他们来打突厥!”

    “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番兵对番兵!”

    “以胡制胡!”

    “这才是真正扎根西域的长久之计!”

    “不错!”

    苏定方也是眼中放光!

    “侯爷!先前您在敦煌所提议的,‘胡人立功,赐汉姓’!”

    “如今,正是大好时机!”

    “鄯善已下!我军威名已立!”

    “此刻招兵!正当其时!”

    “而且!”

    他看向虞战!

    “侯爷!末将以为!不仅仅是鄯善一地!”

    “我们可以将此策!”

    “传遍西域!”

    “告诉所有的奴隶!所有被压迫的胡人!”

    “来我西海军!”

    “不仅有饭吃!有衣穿!”

    “更能拿起刀!为自己!为家人!”

    “砍出一个未来!砍出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

    “砍出一个汉人的身份!”

    “到那时!”

    “横扫西域!”

    “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

    程咬金听得热血沸腾!

    “好!好一个‘横扫西域’!”

    “侯爷!这事儿!交给俺老程吧!”

    “俺保准!给你招来一群能打能杀的好汉子!”

    “你?”

    虞战看了他一眼,

    “你去招兵?”

    “你是打算,用你那脚上的咸鱼味儿把他们都熏过来吗?”

    “噗——!”

    “哈哈哈哈!”

    “侯爷英明!”

    “程胖子!你那脚!就是招来十万大军,也得被你熏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哈哈哈!”

    大殿内,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程咬金被笑得面红耳赤,

    “嘿嘿…俺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好了。”

    虞战也是莞尔。

    “刘弘基!”

    “末将在!”

    刘弘基立刻挺直了腰板。

    “此次,生擒突厥大将统阿羯!立下大功!”

    “招纳突厥奴隶入伍的事!”

    “就交给你了!”

    “是!”

    刘弘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末将定不负侯爷所托!”

    “嗯。”

    虞战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

    “擢升刘弘基!”

    “为抚军郎将!”

    “谢侯爷!”

    刘弘基激动得脸色涨红!

    起身抱拳行礼!

    “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侯爷知遇之恩!”

    虞战目光转向杜如晦:

    “杜如晦,你也升为郎将,协助刘弘基办理此事。”

    杜如晦亦起身拱手:

    “属下领命,定当全力配合刘将军。”

    虞战看着他俩,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刘弘基此人最擅蛊惑人心,在募兵一事上确有独到之能,李世民当年赖以起家的部队,便是经他之手召集而成。

    而杜如晦,这位未来的“房谋杜断”之一,以其缜密心思和决断能力闻名。

    有他从旁协助,既能发挥刘弘基的招募之长,又能避免其可能过于激进的弊端。

    诸事吩咐已毕,虞战缓缓起身。

    “都去忙吧。”

    “是!”

    “末将等告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虞战一人,还站在那张巨大的地毯中央。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外面湛蓝的天空。

    他知道,今天在这座大殿里定下的策略,或许将会改变整个西域的格局。

    也将会彻底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虞战重新坐了下来。

    端起那杯已经冰凉的羊奶,一饮而尽。

    腥膻的味道,依旧浓烈。

    但他的眉头,却没有再皱一下。

    “这西域的味道…”

    “我得习惯。”

    “不,不是我要习惯…”

    “而是,要让这西域,习惯我的味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殿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