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宝藏,缘由
江海警备司令部。司令府底下的密道内,罗承英宛如一枚被层层包裹的大蛹,被两人抬着,慢慢走进沉重铁门后的地下实验室里。这是一座穹顶结构的地底空间,几乎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上密密麻...雨势渐密,如针如线,斜斜刺入青石板缝里,却再不见半点积水反光。整条朱雀长街静得诡异,连檐角滴水都似被掐断了喉管——不是无声,而是声未出便已湮灭于无形。通济门立在原地,衣摆垂落,未动分毫。可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仿佛一张绷至极限的薄绢,稍有触碰便会寸寸崩裂。那不是劲气外溢,而是意识在凝缩、在收束、在将“存在”二字,一寸寸压进现实的肌理之中。傅觉民停步,距他七步之遥。第七步,是心意境武师之间公认的“心景临界线”。再进一步,便是心景相撞,非死即溃;退后一步,则气机松懈,前招难续。他不进,亦不退,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起,初时细若游丝,继而盘旋、聚拢、沉降,竟在掌心凝成一枚浑圆小珠,通体幽黯,内里却似有浊浪翻涌,山洪奔啸,偶有一道电光劈开混沌,映出其中一闪而逝的楼影——正是那座白玉古楼!“心景凝珠?”通济门瞳孔骤然一缩。此非传说,而是极少数心意境巅峰者才可能触摸到的禁忌之术。心景本为天地对“我”的烙印,虚无缥缈,不可握、不可藏、不可蓄。能将其具象为可持、可引、可爆之物者,千年来不过三指之数。而他们无一例外,皆在凝珠之后七日内暴毙——心景反噬,神魂俱焚,连转世之机都不存。可傅觉民掌中那珠,稳如磐石,浊而不散,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温养之意?通济门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微动:“先天元液……你不止炼化了它,你还把它,融进了心景?”傅觉民没答,只是轻轻一握。“啵。”一声轻响,如露珠坠叶。那枚心景凝珠应声碎裂,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裂空间的乱流,只有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拂过街面、掠过断墙、擦过通济门耳际。通济门下意识偏头——动作细微,却快如电闪。可就在他偏头刹那,异变陡生!他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毫无征兆地渗出血珠,鲜红欲滴,却悬而不落;右眼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傅觉民身影,而是一扇缓缓开启的黑檀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上书两字:通济。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不对!他从未有过这颗痣!更未见过那扇门!念头刚起,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长街、雨幕、断车、残垣……一切都在旋转、拉长、褪色,仿佛浸入一缸浓墨,又似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揉皱。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无顶高台之上,脚下是翻滚云海,云海之下,是无数交错叠压的楼宇轮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每一栋楼宇的窗棂、飞檐、斗拱,都与他记忆中童年老宅一模一样,却又比老宅更加古老、更加森然、更加……真实。“幻楼?”通济门低喝,声音嘶哑。可这一次,他没有陷入幻象。那云海高台、万千楼宇,并未将他拖入其中,反而像一幅被强行塞入眼帘的画,逼着他看,逼着他认,逼着他……想起。他记起来了。十二岁那年,暴雨夜。父亲将他锁进祠堂,命他跪在祖宗牌位前,背诵《通济拳谱》总纲。烛火摇曳,雨打窗棂,他困倦难支,伏在蒲团上昏睡过去。梦里,他推开祠堂后那扇从不开启的暗门,门后不是砖墙,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他一步步走,石阶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最终来到一处空旷地底大殿。殿中央,矗立着一座白玉基座,基座之上,空无一物,唯有一方深深凹陷的印痕,形状……恰似一座三层古楼。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是滚烫的玉石,以及玉石之下,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搏动。“咚……”那搏动,与他此刻的心跳,严丝合缝。通济门猛然抬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是在对抗幻象,而是在与自己的记忆搏杀!那些被刻意遗忘、被药师功强行封印的童年碎片,正借由傅觉民的心景凝珠为引,疯狂反扑!“呵……”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锈铁,“原来如此……‘通济’二字,从来就不是拳名……是地名。”傅觉民依旧站在七步之外,掌心空空,唯有几缕残烟缭绕。他看着通济门脸上那副恍然、痛楚、狂喜交织的神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你父亲封印的,不是你的武道天赋。”傅觉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他封印的,是你生来就该看见的东西。那座楼,不在你心景里……它在你血脉里。”通济门身体一震,踉跄半步,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三尺。就在此时,异变再生!他胸前衣襟无风自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暗金色纹路自他锁骨下方浮现,蜿蜒向上,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他颈侧汇聚、盘绕,凝成一个古拙符号——形如双门紧闭,门环处却各衔一尾逆鳞乌蟒!“守宫印?”傅觉民瞳孔微缩。这不是妖魂图腾,而是……血脉图腾!且与他药师功淬炼出的守宫妖魂气息同源,却又更深、更沉、更……古老!通济门低头,看着颈侧那枚灼热的印记,脸上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那枚印记,声音空灵,不带丝毫人间情绪:“你说得对。它不在心景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傅觉民肩头,投向长街尽头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它在‘门’后。”话音落,他双臂猛然向两侧平展!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只有一种万籁俱寂的“开”。“轰隆——!!!”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雷霆,悍然劈落,不偏不倚,正中通济门头顶!可那雷光并未将他劈碎,反而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他体内!他全身骨骼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皮肤下青筋虬结,血管凸起如老树盘根,整个人的身形竟在雷光中节节拔高,肌肉贲张,衣衫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覆盖着暗金纹路的、岩石般坚硬的躯体!最骇人的是他的双眼——左眼漆黑如墨,瞳孔深处,一座白玉古楼巍然矗立;右眼却亮得刺眼,纯白无瑕,瞳仁中心,一点金芒急速旋转,赫然是一枚微缩的、高速运转的“磨盘”!双目异象,一阴一阳,一静一动,一守一攻,彼此对峙,却又诡异地……和谐共存。傅觉民终于变了脸色。这不是心意境的蜕变,这是……破境!破的不是武道境界,而是血脉封印!是横亘在他与“门”之间,那堵由父亲亲手筑起、以药师功为锁、以十二年光阴为钥的……血墙!“楼倾山河!”通济门开口,声音已非一人所发,左声低沉如地脉奔涌,右声尖锐似金铁交鸣,双声叠荡,震得整条长街的雨水尽数汽化,蒸腾起一片惨白雾障!雾障之中,通济门一步踏出。没有残影,没有速度感,他只是“出现”在傅觉民面前,相距不足三尺!一只覆满暗金纹路的手掌,带着碾碎星辰的意志,直取傅觉民天灵盖!傅觉民反应快到极致,左手横格,右手并指如刀,斩向对方咽喉,脚下同时拧身旋步,欲卸其势。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对方皮肤的瞬间——通济门那只攻向天灵的手掌,五指猛地一收!“嗡!”一圈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波纹自他掌心炸开,不伤人,不破气,却如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搅乱了傅觉民周身所有劲气流向!他引以为傲的“浊世刀”气、三大妖魂之力、先天元液催生的清净劲……全在这一刻变得滞涩、迟钝、彼此冲撞!仿佛一条奔涌大河,突遭九曲十八弯的强行改道,内里已是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决堤!傅觉民面色剧变,强行催动药师功,欲稳住气机。可就在此刻,通济门右眼中那枚高速旋转的“磨盘”,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无法抗拒的、纯粹到极致的“消磨”之力,顺着那暗金波纹,蛮横地钻入傅觉民体内!不是攻击经脉,不是冲击脏腑,而是直接作用于他刚刚凝练不久的……心景烙印!傅觉民只觉识海深处,那座白玉古楼的影像,竟在无声无息地……剥蚀、黯淡、边缘模糊!仿佛千年壁画,正被时光之手悄然抹去!心景受损,武道根基动摇!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智迷失,沦为行尸走肉!“呃——!”傅觉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那是心景受创,反噬本源的征兆!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神志,同时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死死护住那座摇摇欲坠的古楼。可那“消磨”之力如附骨之疽,阴狠绵长,一丝丝,一缕缕,蚕食着他的心神壁垒。“没用的。”通济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怜悯,“心景烙印,终究是‘借’来的天地印记。而我的‘门’,才是烙印的源头。”他左眼中的白玉古楼,缓缓升起,悬浮于他眉心之前,通体莹润,纤毫毕现,连楼檐上每一粒微尘都清晰可辨。楼身周围,云气翻涌,却不再缭绕,而是如臣子般匍匐、旋转、献祭!“这才是……真正的‘心景’。”话音未落,那座悬浮的白玉古楼,竟倏然缩小,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射向傅觉民眉心!傅觉民瞳孔骤缩,想躲,可身体却被那“消磨”之力禁锢得如同泥塑木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楼影,撞入自己识海!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声悠远、苍凉、仿佛穿越了万古岁月的钟鸣,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响起——“咚……”识海之中,那座摇摇欲坠的白玉古楼,猛地一震!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它没有被摧毁,没有被覆盖,反而……开始生长!楼基之下,延伸出新的基座,层层叠叠,如山峦起伏;楼身之上,增生出新的飞檐、新的廊柱、新的窗棂……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木,都与通济门眉心射来的那座楼影,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两座楼,本就是同一座楼的……过去与未来!傅觉民浑身剧震,识海翻江倒海,无数破碎画面、陌生记忆、古老歌谣,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看见自己襁褓中被抱入一座云雾缭绕的古楼,看见母亲指尖划过他眉心,留下一道淡不可察的楼形印记,看见父亲在楼前长跪三日,以自身精血为墨,写下“傅”姓族谱……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无门无窗、通体浑圆的白玉球体之上,球体表面,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流转,组成一个庞大、精密、令人窒息的……阵图。“玄胎楼……”傅觉民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可辩驳的确认。通济门悬在半空的右眼,那枚磨盘骤然停止旋转,光芒尽敛。他左眼中的楼影,也缓缓消散。他静静看着傅觉民,眼神复杂难言,有释然,有疲惫,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原来……你也是‘楼中人’。”他轻声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杀意,只剩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近乎叹息的温和。雨,不知何时停了。长街之上,积水早已蒸干,青石板泛着幽暗湿光。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呜咽,由远及近,却似乎永远无法抵达这条被隔绝的街道。傅觉民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血迹。他眼中那座新生的、无比恢弘的白玉古楼,正静静地悬浮于识海深处,楼身云气缭绕,却不再虚幻,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真实感。他看向通济门,目光清澈,再无试探,再无戒备,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了然。“所以,”傅觉民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是来杀我的。”通济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竟有些少年般的苦涩:“我奉‘楼主’之命,来接你回家。”“楼主?”傅觉民眉梢微扬。通济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长街尽头那片雨雾尚未散尽的虚空。那里,空气正微微扭曲,仿佛一面被水波扰动的镜子。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扇门。一扇普普通通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木门,门环是黄铜所铸,样式古朴。门楣上,一块同样古旧的木匾,静静悬挂,上面两个墨色大字,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温柔:——傅宅。傅觉民怔住了。那扇门,他认得。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而是……他昨夜睡前,特意在手机相册里,反复看了三遍的,自己家老宅大门的照片。通济门看着他脸上的震动,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千钧重担。“傅觉民,”他叫出这个名字,语气郑重得如同宣读圣旨,“玄胎楼第三十七代传人,傅氏嫡脉,今日归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觉民身上那件沾染泥污、袖口破裂的衬衫,最终落在他染血的指尖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跟我回去。”“——把你的药,还给楼里。”雨丝重新飘落,细细密密,温柔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