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归寂,唯余剑意袅袅。
画清影缓缓收剑,紫霞仙韵如潮水般褪回剑身,复归玉色。
看了眼朝着下方雾海无力坠落的庞大兽躯,画清影没有任何停留,青裙飘曳,朝着画彩璃与陆抗离去的方向追去。
……
亘古昏暗的雾海,洒下了一片梦幻迷离的紫色霞光。
陆抗下意识地勉力回望了一眼。
那永恒灰暗的深渊天幕,竟被切开了一道刺目无比的紫痕。
遥遥看去,整个庞大无垠令的雾海,都仿佛被这一道紫痕横断为二。
那个女人,竟如此恐怖……
呃……等等。
她似乎……受伤很轻?至少气息平稳悠长,远非自己这般油尽灯枯。
糟糕。
陆抗猛的一个激灵,以那女人的恐怖实力和洞察力,自己这点伪装在她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无赖”但或许有效的念头浮现。
下一刻,陆抗调动玄力,藏于玲珑空间当中。
接着,头一歪,眼一闭,面色死灰,整个身体佯装成彻底昏迷、生机即将断绝的模样。
画彩璃感受到陆抗体内的玄力骤然流逝,连忙低头看去。
只见陆抗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她肩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不可察,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滞……俨然一副重伤垂死、随时可能咽气的模样!
“喂,你醒醒……别死啊!”
画彩璃花容失色,玉手连忙按在陆抗背心,渡入自己的玄力为他续命。
这个讨厌、可恶、无赖……不久前还以那种方式“绑架”自己的家伙……
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濒死的模样,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会这么着急,甚至……害怕?
青影一闪,画清影那绝美出尘的身影,已如同瞬移般,悄然出现在了画彩璃身侧。
“彩璃。可有受伤?”
画彩璃连忙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抗惨白的脸上:“姑姑,我没事。可是……他……”
画清影的青眸淡淡扫过陆抗:“这小子……是谁?你认得?”
画彩璃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有些发虚:“不……不认识。只是……只是雾海中偶然遇见的……一个路过的玄者。”
“路过的玄者?”
画清影眉梢微挑:“既是路人,又重伤至此,气息将绝。此地凶险,带着也是累赘。扔在此处,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他的生死,自有天命。”
“不行!”
画彩璃几乎是脱口而出:“姑姑,我们得救他!不能扔下他!”
“为什么?凭什么?”
画彩璃咬了咬下唇,脑海中闪过陆抗转身以背硬抗麟神余波、血染她肩的那一幕,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刚刚……也救了我。若不是他拼命带着我逃,甚至用身体为我挡下攻击,或许……我根本等不到姑姑你来救我……姑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画清影沉默片刻。
如果她断然拒绝画彩璃,说不定这丫头会自行返回雾海。
有了这个小子当由头,便可顺理成章地将画彩璃带回折天神国,省得她在雾海中再遇危险,省得她父亲一直传音絮叨……
“也罢。既然你执意要救,便带回去罢。不过,他伤及根本,玄力尽损,能否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画彩璃闻言,心中一松,紧紧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陆抗,冰蓝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怎样,先救活再说!
至于这个无赖醒来后……
哼,再跟他算的账!
——
折天神国,
几乎刚到神国结界的外围边缘,远空之上,那无处不在的渊尘尽皆斥开。
“彩璃,回来啦。”
这是一个格外温和的声音,短短几字,让人闻之如沐仙雾,如拂清风,心境不由自主地平和下来。
前方空间微微荡漾,随即,一个白色的身影自那涟漪中心缓缓映现而出。
来人一身样式极其简单的素白长衣,长发亦是简单的拘起,面容俊秀白净,眉眼温润含笑,既有少年的清澈与朝气,又沉淀着中年的儒雅与从容。
“父神!”
画彩璃一声雀跃呼喊,急急向前……才刚迈出半步,就被一道凭空出现的温和玄气所阻滞。
“都说多少次了,女大避父,还这么毛毛躁躁。”
如果不是画彩璃喊出‘父神’,谁能想到这个儒雅汉子,竟是折天神国的画心神尊——画浮尘。
堂堂神国之尊,竟亲自踏出国域结界,远迎至此,仅此一举,便可知他对这个独女的宠爱,已到了何种“过分”的地步。
“是是是。”画彩璃微微嘟起红唇,带着一丝小女儿的娇态,“父神你明明年纪轻轻的,却都已经快成老古板了。”
画浮尘爽朗一笑,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她身后的虚空,声音低了些:“你姑姑……走了?”
画彩璃愣了愣,回头望去,身后除了茫茫虚空,自是没看到画清影那青裙绝仙的身影。
“昂,她刚刚还在……”
“算了。”
画浮尘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早习以为常。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画彩璃身后不远处,由精纯剑光交织而成的光网之上。
“等等……这剑网中的是……”
画清影自是不能让画彩璃一直抱着陆抗到处行走。
且不说画彩璃身为神国神女,早已有了婚配。单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抱着个男子,于礼不合,也不成体统。
因此,她以剑气为笼,将陆抗稳妥地置于其中,随着画彩璃的气息一路护送至结界之外,自己则悄然隐去。
躺在剑光交织的网中,陆抗倒是惬意的很。
这剑网温凉柔和,托举平稳,比在天马背上颠簸舒服多了。
就是……没能继续享受画彩璃那柔软温热的怀抱了,略有遗憾……
听到父亲发问,画彩璃脸上微微一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连忙解释道:
“父神,这是……这是我在历练途中偶遇的朋友。他……他因救我,与‘麟神’缠斗,这才受了如此重伤。姑姑也说,他需要及时救治,所以我才带他回来……”
画浮尘看着女儿那略带躲闪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正欲再细问几句这“偶遇的朋友”的细节时。
前方被排斥开的渊尘雾海深处,遥遥传来一阵清晰而富有韵律的马蹄之声!
画浮尘温润儒雅的神色瞬间收敛,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他抬手示意画彩璃稍安,目光投向了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灰暗的雾海如同幕布般向两侧分开,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天马踏空而出。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全身覆盖在灰色软甲,身材高大,深陷的眼窝之中射出着骇人之极的寒光。
天马在画浮尘前方十丈处停下,踏空而立,马上骑士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随即那冰冷肃杀、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自面甲后响起,直接震荡灵魂:
“奉渊皇陛下旨意,传谕折天神国神尊,画浮尘。”
画浮尘神色肃然,拱手以示聆听。
“百年一度之‘净土大会’,召开之期,定于……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
画浮尘眉头骤然紧锁:“陌悲尘,据本尊所知,距离下次净土大会,明明尚有一年之期!为何……突然提前如此之多?”
那马上骑士,真是深渊骑士陌悲尘!
直属于净土的力量,行走于深渊各处,即便面对各大神国之主,亦只需行礼,无需跪拜。
陌悲尘看向了画浮尘,声音依旧冰冷:
“神尊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前往净土,询问渊皇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净土前几日……来了一位客人。陛下与四位神官商议后,方有此决断。具体缘由,非我所能知,亦非我所能言。”
“客人?”画浮尘心中疑窦更甚。
什么样的“客人”,能影响渊皇对“净土大会”这等头等大事的决策?还能让大会提前整整一年?
但见陌悲尘显然不欲多言,只是履行传达旨意的职责。画浮尘知道再问也无用,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恢复平静,再次拱手:
“有劳陌骑士传达。一月之后,净土再会。”
“职责所在。”
陌悲尘不再多言,勒紧缰绳,如同来时一般,驾驭天马缓缓没入浓重的渊尘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陌悲尘的气息彻底远去,画浮尘才缓缓收回目光。
“彩璃,你先带这位……‘朋友’,回你的‘剑阁’安顿。至于他的身份来历,以及如何救你之事,待他醒来,为父……再亲自问他。你一路劳顿,也需好生休息。”
画彩璃听到父亲并未反对救治陆抗,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是,父神!”
画浮尘看着女儿带着陆抗化作流光飞向神国结界深处的“剑阁”方向,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返回神宫。
“净土大会提前……神秘的客人……还有彩璃带回来的这个‘偶遇的朋友’……”
“多事之秋啊。”
一声低语,轻巧接过了画浮尘未竟之言。
画浮尘偏头看向忽然出现的画清影:“嗯?你不是离开了么?”
画清影的没有立刻回答兄长的询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微风拂过寒潭,荡开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忽然有种预感……”
“什么?”
“说不上来,但这感觉……很不舒服,心里……很慌。”
“这可不像你!”
画清影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却此刻蕴着复杂情绪的青眸,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画浮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神国结界边缘的柔光映照着她绝美的侧脸,却驱不散她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阴霾。
沉默持续了数息。
终于,画清影朱唇轻启,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缓慢:
“如果,你和我……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等到真正踏足永恒净土的那一天……会遗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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