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油灯的光晕轻轻晃着,映着朱慈焕沉默的脸。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旧玉,心思却早已飞越重洋。
半年了。
他心想。
和兟他们......应该已经平安抵达,扎下根了吧。
靠着天幕给的海图。
指向的航路是最近的,风险也最小。
想到儿子们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生,他心里就一阵揪紧。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希望。
那本《如何在澳洲生存》的巨着,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来。”
朱慈焕收起玉珏,声音平静。
门被小心推开又关上,进来的是张念祖。
他神色间带着惯常的警惕。
但眼神比半年前多了几分沉稳和干劲。
“臣,参见陛......”
他走到近前,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口中低呼。
“念祖,还是叫‘殿下’吧。”
“海外基业草创,犹如婴儿初生,远未到称孤道寡之时。”
“我朱慈焕此生,能见到火种复燃,于愿已足,虚名不必再提。”
朱慈焕抬手止住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是,殿下。”
张念祖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敬佩,改口道。
“坐。”
“那边有消息了?”
朱慈焕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是。”
“通过海商中我们的人,辗转传来一些模糊的口信,只说‘平安抵达,已在安置’。”
“虽然语焉不详,但总算是一颗定心丸。”
“按时间算,监国他们登陆也该有个把月了,最难的关头想必已经熬过去。”
张念祖压低声音。
“平安就好。”
“接下来,我们的担子也不轻。”
朱慈焕微微颔首,悬着的心放下些许。
“殿下所言极是。”
“清廷开海的力度比预想还大,广州、宁波、厦门几处口岸,如今船舶往来如织,查验虽严,但总有缝隙可钻。”
“这正是输送人力、物力的天赐良机!”
张念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嗯,机不可失。”
“第二批人,必须尽快组织。”
“要精挑细选,不止是青壮,有手艺的工匠、懂农事的庄稼把式、哪怕认得几个字的读书人,都要。”
“去了那边,都是宝贝。”
朱慈焕目光锐利起来。
“属下明白。”
“名单已在暗中拟定,多是身家清白、对清廷不满、且拖家带口易于控制的可靠之人。”
“只是......如此规模的人员汇集与消失,时间久了,恐怕会引起官府警觉。”
张念祖道。
“所以,‘朱三太子’这面旗,该动一动了。”
“让咱们那些摆在明处的‘忠义之士’,在江西、湖广那些地方,闹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来。”
“声势要足,但别真碰硬钉子。”
“目的就是把朝廷,特别是各地督抚的视线,从沿海口岸吸引过去。”
朱慈焕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声东击西?让朝廷以为我们贼心不死,仍在陆上图谋,他们便会加紧搜捕‘乱党’,反而放松对海路商旅的细查。我们正好暗度陈仓!”
张念祖眼睛一亮。
“正是此意。”
“另外,通过天地会和各处商号的关系,在通商口岸多留意。”
“若有不得志或能为我们所用的,不妨暗中接触。”
“我们要的,是一切能让海外基业站稳脚跟的东西和信息。”
朱慈焕点头。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只是......殿下,您身边人手本就不多,若再分兵,您的安危......”
张念祖肃然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
“我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掩护。”
“只要‘朱三太子’还在陆上‘活动’,朝廷的目光就不会轻易投向茫茫大海。”
“你们放手去做,不必以我为念。”
“记住,一切以海外为重。那里,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朱慈焕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然又坚定的笑容。
张念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油灯噼啪。
朱慈焕重新拿起那块龙纹玉珏,指尖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
北京。
蜡烛换了第三茬。
烛泪堆得像小山。
康熙趴在堆满草稿的御案上。
头发有些散乱,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眼睛熬得通红。
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一串刚刚演算出来的式子。
“通了......好像通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激动地划过纸面。
“这一步......原来该这么走!”
“之前卡了半个月的死结,居然是在这里!”
他完全沉浸在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泛出鱼肚白,他浑然不觉。
“皇爷......寅时三刻了,您......您该歇歇,龙体要紧啊。”
当值的大太监硬着头皮,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轻得像蚊子。
“嗯?”
康熙头都没抬,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出去!别在这儿聒噪!朕刚理出点眉目!”
他随手抓起一块用废的纸团就往后一扔。
纸团擦着太监的帽子飞过去。
太监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
苦着脸弓着腰退到殿外,和同样一脸愁容的同僚们大眼瞪小眼。
康熙完全不管这些。
他抓起笔,在新的纸上飞快地演算,验证刚才的思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光大亮。
远处隐约传来宫廷开始活动的声音。
当他终于把那一小段关键论证完整地写下来。
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时。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才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
他勉强摘下眼镜。
用力揉了揉又干又涩的眼睛。
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
“回皇爷,已经卯时末了......”
“早朝时辰早过了,大臣们还在乾清门外候着呢,您看......”
殿外的太监赶紧回话。
“早朝?”
康熙皱紧眉头,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
除了刚才那些数学符号,别的什么都装不下。
“不去了......”
“传旨,就说朕......朕今日身体不适,早朝罢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烦躁地摆摆手,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
他现在只想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再说。
当了那么久皇帝,这点任性的权力还是有的。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紧张,怕耽误朝政,怕臣子议论。
如今?
他累了,这点小事,懒得理会。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
也顾不上更衣,直接走向后面的暖炕,和衣倒下。
几乎在碰到枕头的同时,鼾声就响了起来。
殿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满地的草稿纸。
见证着皇帝一夜的狂热。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不知道。
在他沉迷于解开另一个世界谜题,疲惫酣睡的这一个寻常清晨。
在遥远的南方海岸。
一些人正拿着伪造的路引,沉默地登上即将起航的海船。
在更遥远的南方,一群人正用着“奇技淫巧”,点燃冶铁炉的第一缕青烟。
一个崭新的。
他此刻梦境里绝不会出现的影子。
正在阳光和海洋的另一端,悄然凝聚。
而他,只翻了个身。
在数学带来的短暂满足和极度疲惫中......
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