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什么?”
林卫东看着白若雪,饶有兴致地问道。
白若雪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转了半圈,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轻哼一声:
“不过,我才不信就凭一顿饭、几瓶酒,就能把那些在机关里泡了多少年的老油条给搞定了!”
“人心隔肚皮,今天他能在酒桌上捧着你,明天就能在背后给你捅刀子。”
“那酒是好,可喝到肚子里,第二天拉出去,啥都没了。”
“你别以为给了点甜头,人家就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这话说得直接,也确实是那么个道理。
在机关单位里混的,谁不是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要是两瓶茅台就能让人纳头便拜,那这天底下的官也就太好当了。
林卫东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在那张俏脸上捏了一把,那脸蛋儿滑滑嫩嫩的,手感极好。
“哎呀,疼!”
白若雪拍掉他的手,俏脸微红地瞪了他一眼。
林卫东收回手,往后靠了靠,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这小脑袋瓜里,想得还挺明白。”
“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靠一顿饭搞定他们了?”
白若雪一愣,眨着眼问道:
“那你这又是请客又是上好酒的,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收买他们?”
林卫东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
“收买?这个词儿用得不对。”
“我从来没想过让他们对我掏心掏肺,死心塌地。”
“那不现实,我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没那人格魅力。”
“我这顿饭,是为了给他们立个规矩,划条道。”
林卫东掰着手指头,给三个丫头分析道:
“我用办公室里那番话告诉他们,我林卫东来了,这外勤组的权力,就得攥在我手里。这叫‘立威’。”
“然后,我再用这顿饭告诉他们,只要你们按我的规矩来,老老实实办事,跟着我林卫东,就有肉吃,有酒喝。这叫‘施利’。”
“我不需要他们忠心,我只需要他们在我当这个组长的时候,明面上能互相配合,把活儿干漂亮了,别给我下绊子,这就够了。”
说到这儿,林卫东笑了笑。
“这就好比是开机器,我不需要那机器爱上我,我只需要拉动开关的时候,它能正常运转,别卡壳,别爆炸,就行了。”
“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背后怎么骂我,我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们一天是我的组员,就得听我的指挥。等哪天我高升了,或者他们调走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我也不是什么大领导,非要在科里立个山头,拉帮结派。我就是个办事的,把手里的活儿干好,让杨厂长满意,这才是根本。”
一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白若雪和娄晓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她们原以为林卫东只是凭着一股子闯劲和运气,没想到这人脑子里装的门道这么多。
孟婉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种办公室里的弯弯绕绕对她来说太复杂。
但她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林卫东并没有被那顿饭的热闹气氛冲昏头脑。
她走到林卫东身后,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轻地给他按着太阳穴,柔声说道:
“卫东哥,想这些肯定很累吧?”
“以后能不喝酒,还是少喝点,看你这一脸的疲相。”
白若雪也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
“就是!”
“说得头头是道,还不是把自己喝得一身酒气,赶紧把茶喝了。”
娄晓娥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还在那儿聊个没完,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话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和不耐烦。
“咳咳……我说,这办公室政治课,是不是可以下课了?”
“我们可是等你等到现在,眼皮子都打架了。”
“有什么宏图伟业,明天去厂里再施展行不行?”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正事聊完了,该办“私事”了。
林卫东哪能听不出来这弦外之音。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笑着站起身。
“得嘞,听夫人的。”
“那你们先进被窝里暖暖,别着凉了,我这就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把被子掀开。
白若雪嘻嘻一笑,拉着还有些害羞的孟婉晴,一溜烟就钻进了宽大的被窝里。
屋里的灯火很快被吹熄,黑暗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低的笑闹声。
......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准时进了供销科的大办公室。
没一会儿,那几位组员陆陆续续地也都到了,脸上虽说还带着宿醉的疲态,但看到林卫东,明显比昨天刚来的时候客气了不少。
“林组长早。”
钱贵第一个打招呼,脸上那副职业假笑里,多了几分真切。
“早,几位师傅都挺早啊。”
林卫东笑着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熟练地散了一圈。
这烟虽然比不上昨晚的茅台,但在办公室里抽也算是不掉价了。
“铁柱,昨儿回去没让嫂子罚跪搓衣板吧?”
林卫东半开玩笑地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嘿嘿一笑,憨厚地搓了搓手:
“哪能啊组长,我跟她说昨儿是跟新组长聚餐,她还专门嘱咐我,让我以后好好跟您干活呢。”
孙光明在一旁接话道:
“那是,咱们组长这手笔,放到哪儿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
林卫东坐在位子上,也不急着训话。
他翘着腿,一边抽烟,一边听孙光明和赵铁柱在那儿闲聊。
从谁家的孩子要上学,到哪家的婆娘又跟邻居吵架,他在一旁偶尔搭上一两句话,那股子亲和劲儿,让原本紧绷的办公室氛围松弛了不少。
过了一个多小时,钱贵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放在林卫东桌上。
“组长,这是您昨天交待的,我把咱们外勤一组过去半年的账目,还有现在还没结清的任务,都整理出来了。”
林卫东伸手翻了翻,这一翻,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资料,不仅厚,而且乱。
里面不仅有还没买回来的物资清单,还有一大堆陈年欠款。
比如什么:去年六月,机修厂欠咱们一批槽钢,说是用废旧零件抵,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再比如:年初的时候,咱们去郊区公社定了一批土豆,钱都给了,结果公社说那年遭了灾,货发不出来,这钱也就一直挂在账上,谁也没去要。
甚至还有一些更离谱的,什么招待费超支、车费报销不上的烂账,全都在里头。
林卫东一边看,心里一边冷笑。
这个老钱,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