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看着林卫东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是噌噌往上冒。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卫东同志,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我不否认。”
“但你是杨厂长亲自挑选的干部,采购三科出来的尖子。”
“如果这种事都要咱们科其他老同志去跑,那把你调过来的意义在哪呢?”
“杨厂长的信任,总得有东西来承载,不能光靠一张嘴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顶大帽子又扣回来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别人办不成是能力问题,你办不成,那就是态度问题,是辜负领导信任的问题。
这要是换个脸皮薄的,估计当场就被架住了。
林卫东却不接他这茬儿,手指头在桌面上那个“猪肉三千斤”的字样上点了点。
“刘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就说这猪肉吧,国家规定的官价是七毛七一斤,这还得是凭票供应。”
“现在外头什么行情,在座的各位心里没数?”
林卫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鸽子市现在的价格,肥膘肉至少翻了五倍,还得看运气能不能碰上。”
“三千斤?”
“那就是要把整个四九城的鸽子市给扫空了,也未必凑得齐!”
说到这,林卫东盯着刘建国问道:
“咱们厂财务科能给批多少钱?”
“是按七毛七批?还是按三块、四块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组长也不乐了,笑容僵在脸上。
这可是实打实的要害问题。
要是按官价批款,那就是让采购员自己贴钱填窟窿,谁家有金山银山也填不起这个无底洞。
要是按黑市价批,那一旦上面查下来,这就是严重的投机倒把,是要吃花生米的!
刘建国脸色一滞,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尴尬,放下杯子才硬着头皮说道:
“财务制度自然有财务制度的规矩,肯定是按国家指导价走账。”
“至于中间的困难嘛……这就需要咱们采购人员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想办法,去协调,去搞‘等价交换’嘛。”
“哈!”
林卫东直接气笑了,根本不和他打官腔:
“发挥主观能动性?”
“刘科长,您这是让我们去偷,还是去抢?”
“七毛七想买肉,还要三千斤?”
“您去供销社排队试试,看售货员拿不拿大耳刮子抽您?”
“您要是觉得这事儿靠‘主观能动性’就能解决,那行,我林卫东这就写辞职报告,看这供销科有哪位能人,只要他能按七毛七把这三千斤肉弄回来,我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拜他为师!”
陈组长在对面听得脸皮子直抽抽。
这小子太狠了,直接把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大家都知道采购难做,里头猫腻多,通常都是用厂里的紧俏工业品去换,中间的差价怎么抹平,那是各显神通的事儿,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从来没人敢在会议桌上这么赤裸裸地把价格差摆在明面上说。
这一说透了,谁还敢接这茬?
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有违规操作的嫌疑;不接,那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刘建国恼羞成怒,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林卫东!注意你的态度!”
“这是在开会,不是在菜市场吵架!”
林卫东寸步不让,声音反而更高了:
“我是在跟您讲道理,讲实际!”
“您拿一份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压下来,还拿杨厂长压我。”
“杨厂长是实事求是的领导,他要是知道您这么搞,您觉得他是先批我不懂事,还是先查您这个科长是不是在搞浮夸风?”
“浮夸风”三个字一出,刘建国的瞳孔一缩。
“三千斤肉,五千斤细粮,咱们厂一万多号人,这也不是个小数目。”
“您这是想给厂里职工改善生活,还是想拿这个当幌子,把咱们外勤一组往绝路上逼?”
“这要是完不成,到时候没肉吃,工人们闹起来,这黑锅是不是就打算扣在我脑袋上?”
“您觉得,这锅我背得动吗?”
“还是说,您刘科长打算到时候替我分担分担?”
林卫东这一连串的反问,把刘建国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被气到了,也是真被吓到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着笑眯眯的年轻人,发起飙来逻辑这么严密。
关键是,他还把杨厂长这杆大旗给反向利用了。
搞浮夸风,这可是现在的敏感词。
谁敢担这个罪名?
会议室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一直没说话的外勤二组马组长,这时候坐不住了。
他看出来了,这火要是再烧下去,大家都得完蛋。
他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
“咳咳,那个……刘科长,小林这话说得虽然冲了点,但也是实情。”
“这指标确实定得太高了,也不符合现在的市场行情。”
“咱们都是干采购的,都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马是个老滑子,他看出来了,林卫东不是个软柿子。
要是真把林卫东逼急了,这小子撂挑子不干,或者直接去厂委闹,这把火最后还得烧到他们这些老组长身上。
毕竟,法不责众这套在采购科行不通,指标完不成,大家都得挨批。
刘建国借坡下驴,脸色虽然难看,但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只是声音还有些发紧: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一定要你们按七毛七去买。”
“厂里还是有一部分机动资金和交换物资的。”
“钢材、废铁、甚至是一些劳保用品,都可以拿去跟兄弟单位或者公社换嘛。”
说到这,他虽然退了一步,但还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但是!”
“任务总量不能变!这是厂委定下来的死命令!”
“林卫东,你也别跟我哭穷叫苦。”
“你是组长,你就得有这个担当。”
“你要是觉得这单子上的东西你一个人弄不来,可以。”
“你划个道道出来,你能弄多少?”
“剩下的,我让别的组分担。”
“但丑话 说在前面,要是你挑剩下的都是好啃的骨头,难啃的扔给别人,那别怪我这个科长不讲情面!”
这是刘建国最后的倔强了。
他必须得压住林卫东,否则以后这队伍没法带,脸往哪搁?
林卫东靠回椅子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也不管这里是会议室,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他在烟雾后眯着眼,心里盘算着。
闹也闹了,威也立了,要是真的一点不干,那反倒显得自己真没本事了。
“行。”
“既然科长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那五百斤鸡蛋,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