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清水区，三强工业园。

    业务员刘强和园区经理何志飞紧跟在曹蒹葭身后。

    两人身材都显富态，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走起路来有些费力。

    何志飞五十多岁，瘦高个子，一副骨头架子的模样，唯独腹部高高隆起，仿佛怀胎十月——

    那是内脏脂肪堆积的结果，估计他也活不长，这人在观光车后面坐着，只看不说。

    刘强则三十出头，纯粹的胖，年纪轻轻已顶着一个明显的酒糟鼻。

    这一对“难兄难弟”此时正安安稳稳地跟在罗森与菲欧娜身旁。

    别看刘强只是个业务员，在工业园区摸爬滚打十几年，他见过的世面可不少：身家上亿的老板、军工企业的领导……什么样的人物他都打过交道。

    眼前这两位，罗森与菲欧娜，衣着气质皆不普通。

    尤其是菲欧娜递出的那张名片，蛇山物业经理，更让刘强心下一动。

    普通人或许不知道“蛇山物业”意味着什么，但在商圈里待过的人，谁不清楚蛇山代表哪里？

    海市只有一个蛇山，蛇山上也只有一个物业公司，那就是傅家别墅区的私人物业。

    换言之，眼前这位女子，很可能是傅家身边的助理。

    菲欧娜看起来二十多岁，装扮得体，举止优雅，就连不经意露出的饰品也件件精致，质地非凡。

    如果这个女助理真的是蛇山物业的人，那么那个长相秀气，长头发的初中生就有些说法了。

    “菲欧娜小姐，咱们三强工业园虽然建成有些年头了，配套设施旧是旧了点，但该有的全都有，而且维护得挺到位。”

    刘强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我们园区在清水区扎根三十多年，底子厚，无论贵公司想做什么，这里的场地应该都能满足。”

    他特地调来一辆观光车代步，载着几人在园区内缓缓穿行。

    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杂草渐生，不少厂房大门紧闭，锈迹斑斑，透出一股繁华褪去后的萧瑟。

    经理何志飞闷闷的坐在后面不说话，只时不时抬头看着罗森和菲欧娜，还不时翻着他的手机。

    那木讷的中年模样，眼睛却闪着精光。

    “您看这路面，虽然久未大修，但以前是干物流的，跑13米5的大货车绝对没问题，哪怕五车并排、转弯调头都很轻松。”

    “贵公司今后若走大宗货物，运输效率肯定有保障。”

    刘强又拿着规划图相继展示。

    “你看咱们厂区都是钢结构加混凝土砖墙，看起来旧，里面空间却扎实。想改无菌车间也好，大型加工区也罢，都具备条件。”

    刘强如数家珍，语气里透着老业务员的熟稔与恳切，“咱们这儿还有带甲级消防证的厂房，就在那边。”

    “排污证也是齐全的。另外有几栋二层厂房，稍作装修就能做食品加工，这两年海市对食品生产管理严，但正说明这行当有前景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遗憾的笑：“不瞒您说，上个月也有几家大公司来看过，就是出价太低，没谈拢……不然咱们可能早就合作上了。”

    刘强介绍了那么多，也就最后这一句才是真心在谈，他的意思很明显，园区诚心出租，但价钱得匹配它的价值，太便宜了也不行。

    罗森早已研究过三强工业园区的规划图纸，对这里的布局心中有数。

    历经数十年变迁，当初的规划早已面目全非。若严格按照现行标准来审视，三强工业园区里恐怕一半的场地都得关停整顿。

    而从菲欧娜调取的内部资料来看，三强工业园四十年用地期限已至，市里的整改方案早已定稿：

    这片区域连同周边将被规划为新的海市清水区机场。

    征地工作这几年就会启动，未来十年，整个清水区都将焕然一新。

    近六百亿的投资，将彻底重写这里的版图。

    刘强见罗森始终沉默，只能自己拼命暖场。可他能说的都已说完，再也掏不出什么实质性内容，只得反复试探、恭维。

    “菲欧娜小姐年轻有为，想做的必定是大事业。”

    “三强工业园骨架还在，场地随您挑，只要价格合适，我们何经理一定全力配合。”刘强说着，回头看了眼何志飞。

    何志飞坐在后排，早已在手机上将“蛇山物业 菲欧娜”查了个遍。

    确认了对方身份后，他便任由刘强热场，自己则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菲欧娜的资料在网上能查到，22岁毕业，海市交通大学的本硕连读，单单这一样，市面上九成九的女人都得相形见拙。

    现在在蛇山物业担连任经理人

    她也确是标准的职业经理人做派，气质样貌皆出众，但菲欧娜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向前方的罗森。

    何志飞心里明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才是此行真正的话事人。

    那少年话很少，大半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上的小肥鸟上，可他的目光却像尺。

    他打量的是园区的关键节点，交通要道、能源架设、变压器位置、排污管道、大型货梯……无一不是要害所在。

    何志飞起初见罗森留意土地与周边规划，心里已凉了半截，这种大人物关注的是土地，那也就意味着三强工业园值钱的也只有土地了；

    此刻见他细致审视内部设施，反倒提起了些心思。

    不是地就好，工业园区还有救，可这位富家少爷，究竟看中了这老旧厂房的什么？

    “何经理，您那边不是搞了几条野生黄花鱼吗？中午我们请两位吃个饭，水淹楼的大厨房东西不是也在吗？咱试试他的手艺？”

    何志飞伸手，轻轻按住了刘强的胳膊。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业务员，能说会道，酒量也好，唯独改不了那股急躁的毛病。

    总爱用那套“假精明”的话术应付客人，却始终抓不住对方真正的关切，以至于十几年了，还是个业务员——

    沉不住气的人，给再重的担子也接不住。

    何志飞搓了搓脸。

    昨夜宿醉，这副模样见客实在不合适，但架不住刘强火急火燎地想促成这单生意，他也只好陪着。

    知道眼前两人身份金贵，他特地坐在后排，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终于要先开个口的。

    “菲欧娜小姐，小庙供不起金菩萨，两位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说，能配合的咱们绝对配合，兄弟们能搞口汤喝也值了。”

    何志飞直言不讳，刘强见经理，这副模样也是一愣，然后便沉默着不说话了，十几年的摸爬滚打，他知道什么时候老何会说什么话。

    几人的眼睛不知不觉都看到了罗森身上。

    罗森一直都在喂小胖鸟，胖鸟儿现在喜欢吃了糖霜花生米，没有了桂花蜜这种也凑合。

    胖鸟儿瘫在罗森手心里，像个肥嘟嘟的球。

    何志飞和刘强坐在浏览车上，面对这个少年，他们耐心极好。

    现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罗森伸手接过菲欧娜的手机，调出了三强工业园区及周边的规划文件，递到两人面前。

    何志飞只看了一眼，眼中便浮起一层苦笑。

    清水区机场！红头文件！

    这两年他东奔西走，人情打点花了不下百来万，无非是想探探口风、延续这片土地的租期。

    只要园区能续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今规划文件摆在眼前，一切念想顿时成空。几十年心血泡在这片厂房里，到最后，不过大梦一场。

    “哈哈呵呵！”何志飞笑的有些荒诞。

    刘强坐在一旁，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笑完了，何志飞恭恭敬敬地将手机交还给罗森，嗓音有些发沉：

    “这位少爷，您想要我们做什么？”

    罗森随即递上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一张详细的财务报表。

    两人接过一看，顿时怔住。

    三强工业园的装修现状、厂房器械新旧，土地征用进度、后期可能涉及的赔偿款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们的财务状况，这张表里反映得比他们自己还明白。

    何志飞百感交集，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已带上叹服之色，颤巍巍地竖起拇指：

    “少爷，厉害……真是厉害！”

    “这位蛇山来的少爷，您有话就直说吧。我何志飞，信您。”

    他深吸一口气，话里透出积压已久的倦意与清醒：

    “为了这片地，我奔波三十几年，花钱倒是其次，天天赔笑脸、装孙子……可我连这规划文件上一个字都摸不着。”

    “看来，人家早就把路堵死了，就是耍着我玩的。”

    “您若真只是看上我这三瓜两枣，今天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您肯把这份文件给我看，肯与我同坐一辆车，就是还把我当个人。”

    “我何志飞……领您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