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末日地堡中无人安眠。

    曹蒹葭留在罗森的卧室里，直到黎明时分才勉强睡去。

    或许在这个纷乱的夜晚里，只有这个卧室才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但这个女人能够睡一会儿，也说明她的心脏足够大了。

    清晨，小胖鸟先醒了。

    它扑棱着翅膀飞到生态园，从已开始结果的矮化果树上衔回2枚苹果——

    眼下能选的蔬果种类还不多，除了苹果，只有些许草莓、樱桃和猕猴桃。

    罗森挑了个最红的洗净，一个给小胖鸟，一个留给自己。

    洗漱完毕，他再次打开了观测室的门，五名日本人鱼贯而入，他们昨夜已经等了太着急了，就想看看外部的情况。

    5433号的情况果然如他所料：全球温度恒定在0c，但目前没有发生大规模骚乱。

    海市这座两千六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依然秩序井然，早高峰依旧，上班族如常奔走。

    或许是0c尚不足以引起恐慌，又或者人们只将它当作一次异常气候——

    5433号位面的世界各地大抵如此，生活仍在继续。

    坂田恒一和四名研究员也在观测室停留许久，他们调看了全球各处的气候数据，随后面如死灰。

    热带国家也是0度，印度，利比亚等地方已经出现冻死人的情况了。

    坂田恒一还不停的搜索着每个国家的新闻，就想看看是否有不一样的地方。

    罗森走进厨房，取出昨夜低温慢煮的牛排，配上一碗发芽糙米饭、两只水煮蛋和一罐牛奶。

    这一份早餐足够丰富，而小胖鸟那份只多不少。

    他安静用餐时，坂田恒一几人始终沉默地注视着。

    昨夜，这五位日籍研究员已达成共识，他们对外界的剧变与这座末日地堡的存在都有了清醒的认知。

    如今他们只希望从罗森这里得到更确切的答案——

    毕竟，这座地堡是在灾难来临前就已建好的。他们当时只觉得是有钱人的癖好，如今看来，这位少年或许早已知晓什么。

    罗森用完了比平日更多的早餐，他为了在这具15岁的身体里积蓄活下去的资本，不得不调整饮食与作息——

    吃完饭，他起身简单活动，小胖鸟还是蹲在他的头上。

    那5个人保持着基本的礼节，直至他餐毕舒展身体，才由坂田恒一上前，恭敬发问：

    “傅家的少爷，请问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是否有确切的消息？”

    另外四名研究员同时屏息。

    曹蒹葭不知何时也醒了，睡眼朦胧地倚在厨房门边，静静望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罗森的回应。

    罗森点点头，一边活动关节，一边取出匕首，将长发一点点削落，丢进垃圾桶。

    长发变成短发，随后他才开口：

    “曹蒹葭，把我之前告诉你的，和他们说一遍。”

    众人一怔，目光齐转向那位神色相对从容的年轻女子。

    曹蒹葭眼底略有血丝，却不见彻夜未眠的狼狈，79天前她就从罗森那里得知了部分真相。

    昨夜纵然震撼，她终究有所准备。

    她轻轻吸了口气，稍作沉吟，便将罗森曾告知她的“末日寒冬”之事清晰、有条理地复述出来。

    事无巨细，逻辑分明。

    沟通本是艰深的技艺，能将所知所思准确传递，让他人真正理解，世上绝大多数人难以做到。

    而曹蒹葭凭借多年教育与系统训练，已初窥其径。

    等她说完，五名研究员已陷入长久的震撼。

    罗森此时已活动开身体，再度开口：

    “这件事，其实昨晚就可以告诉各位。但我给了你们十二个小时去面对，去冷静。”

    “5位先生，很高兴你们撑过来了。”

    用餐厨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五名日本研究员正在用日语交流。看起来，他们讨论的很激烈。

    罗森和曹坚家都能听得懂日语，但是他们都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的等着几个人商议出一个结果。

    坂田恒一最先缓过来，他提出了几个疑问。

    罗森一一作答。

    “傅云深少……先生，我可以相信世界末日，也可以相信极寒降临，但您说寒冬死亡者这样的恶魔……”

    坂田恒一茫然地苦笑了两下：“您是要我相信……这世上有恶魔吗？”

    检修工大友洋介同样难以接受，其余三个研究员也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罗森。

    罗森点了点头，平静说道：“五位，我本可以用你们更易接受的方式解释 比如宇宙射线、武器泄露，或是某种磁场干扰。”

    “但我考虑之后认为，未来我们很可能要在这座地堡里相依为命。因此，我应该告诉你们我所知的真相。”

    “你们当然可以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但这重要吗？观测室里各国的数据，你们都亲眼看到了。”

    “我说出我知道的，你们依据自己的认知去判断。最终相信什么，由你们自己决定。”

    一番话说完，坂田恒一陷入沉默。

    大友洋介深吸一口气，经过昨夜，他是五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

    或许因为他在外界已无亲人，对这个世界少了些留恋与犹豫。何况他本就是个宅男，适应地堡生活比其他人更快。

    “傅先生，您说恶魔降临在我们的世界？”

    他问道，“据我所知，恶魔是极其残忍的存在。也许我理解有误，但单靠0c……就能摧毁我们的文明吗？”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气温恒定在0c，人类应该不会灭绝的！”另一名研究员带着几分期冀看向众人。

    可所有人面色沉重。

    曹蒹葭轻声附和：“是的，如果只是0c，人类不会灭绝。”

    众人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欣慰，在一连串的震撼之后，他们似乎终于抓住了一点能够自我安慰的“好消息”。

    罗森没有戳破这层幻想。人类既脆弱，又坚韧。若不将他们一次击垮，他们能在绝境中迸发出令人胆寒的顽强。

    他并不需要告诉他们更多真相，或者说，他们其实也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眼下，罗森还需要这五人协助解决地堡的安全问题。

    因此，他反而要给他们一些希望。

    活动了一下腿脚，罗森开口道：“是的，人类不会轻易灭绝。”

    “我选择你们五位进入这里，很大程度是因为你们在外界已无牵挂 你们可以成为延续下去的‘种子’。”

    “人类需要繁衍。寒冬中总会有人活下来，你们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

    几人神色稍缓，甚至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坂田恒一却忽然抬起头：“先生，我的妻子……我能救她吗？”

    罗森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取出昨夜拟定的方案草稿。

    “坂田先生，请看看这个。”

    纸上列出了海运、空运、中转运输等多种路径。目前气温尚维持在0c左右，一些方法确实可行，但不确定因素太多。

    罗森继续道：“能够选定的、无亲无故的研究员只有你们五位。事实上，我原本并不打算留下你，但坂田恒一先生你是所有人中最合适的人选。”

    “你想救前妻，我完全理解。但请你仔细考虑这几个方案——”

    他将方案逐一展开：“第一，空运。”

    “坂田先生，我在傅家并不受宠，而日本对我的家族并不友善。我只有钱，没有权势。如今这个位面的情况瞒不过高层，空运资源轮不到我们。”

    “第二，海运。”

    “我没有可靠线路，但可以支付高昂费用，但你的前妻一家该如何抵达这里？”

    “坂田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七年前，你因出轨与妻子离婚。”

    坂田恒一脸上一片灰败。

    罗森语气依然平静：“我们不谈对错，只谈事实。”

    “你与妻子已离婚七年。你一直放不下她，但她已有新丈夫，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么，你要如何让她相信你，并愿意随你逃到这里？”

    罗森说完，静静等待答复。

    其余四人也看向这名工程师。

    坂田恒一眉头紧锁，神情挣扎：“也许……只要时间够久，等她亲眼见到寒冷的威力，她会相信的。”

    罗森点点头：“理想情况下，确实可能。”

    “那么，等她相信时，是一年后食物短缺的时候吗？人类互相蚕食，你才要带着她逃到这里？”

    “请你问问你的四位同事，他们有什么看法？”

    四名日籍研究员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在回避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