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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严律己的冲击与触动
    新政的春风在天衍宗内徐徐吹拂,唤醒了沉睡的生机,却也如同无形的刻刀,雕琢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这股变革的浪潮,不可避免地冲刷到了那些固守在过去阴影中的礁石,其中最为坚硬、也最为痛苦的一块,便是戒律堂长老,严律己。

    自道争惨败、历勿卷加冕道子以来,严律己便将自己大半时间封锁在位于戒律堂后山的家族洞府之中。洞府幽深,陈设古旧而冷硬,一如他给人的印象。石壁上没有装饰,只有历代戒律堂先辈留下的、刻着“严”、“正”、“清”、“规”等字样的铁画银钩,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他常常独自坐在昏暗的静室内,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记录着无数宗规戒律的铁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论道台上历勿卷那平静却如利剑般穿透他信念的诘问,是玄磬长老道心崩溃、跪地呕血的凄惨模样,是台下万千修士那从质疑到狂热的目光转变。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宗门内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些他曾经视若铁律的规矩正在被一条条废除或修改,那些他认定需要严格管束、甚至不惜以严苛手段鞭策的弟子们,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得“散漫”却又……更有活力?

    “歪门邪道!不过是麻痹意志的糖衣毒药!”他时常在心中厉声驳斥,试图稳固自己那已然出现裂痕的信念堡垒。然而,外界不断传来的消息,却像细微却执着的凿子,一下下敲击在那裂缝上。

    尤其是关于他那个最疼爱的孙儿,严皓。

    严皓是他已故独子留下的血脉,资质算不得顶尖,只是中上。严律己将自己对儿子的愧疚与期望,尽数倾注在这个孙儿身上,自小便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他。每日修炼必须足额八个时辰,功法练习务求完美,稍有懈怠或差错,便是厉声斥责,甚至罚抄宗规百遍。他坚信,唯有如此严苛,方能在这残酷的修仙界为孙儿挣得一席之地。

    然而,事与愿违。在他的高压之下,严皓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眼神中的灵动光彩逐渐被一种疲惫的、小心翼翼的惶恐所取代。修炼进展缓慢,甚至数次在突破小瓶颈时因心神不宁而失败,这让严律己更是恨铁不成钢,认为其心志不坚,督促得愈发严厉。祖孙之间的关系,也日渐冰冷,如同隔着一层无法融化的寒冰。

    新政推行后,严律己明确禁止严皓接触任何与《天衍工作法》相关的内容,勒令他依旧按照旧法苦修。严皓不敢违逆,但眼中的黯淡与日俱增。

    转折发生在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

    严律己刚处理完几桩因新政推行而产生的、让他心头火起的弟子纠纷(在他眼中,皆是因规矩松弛而生出的“事端”),满心烦躁地回到洞府。却意外地发现,孙儿严皓正等在洞府门外,没有像往常一样见他回来就低头避开,而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

    “祖父。”严皓见他回来,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畏惧的颤抖。

    严律己眉头紧锁,习惯性地便要斥责他为何不在静室修炼,跑来此处。但话未出口,便被严皓眼中那簇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给堵了回去。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何事?”他压下心头异样,沉声问道,语气依旧冷硬。

    严皓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简和几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草纸,双手奉上:“祖父,您……您看看这个。”

    严律己冷哼一声,本想拂袖而去,但目光扫过那草纸上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灵气的阵法纹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他神识沉入玉简,里面记录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严皓对自己近期修炼的详细记录和思考,其框架,赫然借鉴了《天衍工作法》的模式!

    “胡闹!”严律己勃然色变,就要将玉简摔碎。

    “祖父息怒!”严皓急忙道,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了些许,“您听孙儿说!孙儿……孙儿并非懈怠!只是前些日子,实在无法静心,便……便偷偷看了一点《工作法》中关于精力恢复与时间规划的基础篇……”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倾诉欲:“孙儿试着调整了修炼节奏,不再强求一次枯坐八个时辰,而是分成数个时段,中间穿插研读阵法典籍,或是……或是去后山散步片刻……起初孙儿也心中忐忑,但、但不知为何,心神反而更容易集中了!以前卡了许久的‘小云雨诀’瓶颈,前日竟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他指着那几张草纸,眼神发亮:“还有这个!这是孙儿根据一本残破古籍上的记载,结合《基础聚灵阵》改良的‘微光宁神阵’草图!虽然还很粗糙,只能聚集微薄灵气,安抚心神,但、但这是孙儿自己想的!孙儿觉得,或许能对低阶弟子初期静心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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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律己握着玉简和草纸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孙儿那双因为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与麻木,充满了专注、探索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他只在极少数天才弟子眼中见过的,名为“创造”的神采。

    这真的是他那个在他高压下日渐沉默、几乎失去所有活力的孙儿吗?

    “你……你近日修炼,感觉如何?”严律己的声音干涩,自己都未察觉那冷硬中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回祖父,孙儿感觉……很好。”严皓认真地说道,“虽然每日总修炼时辰或许比之前少了一两个时辰,但精神饱满,领悟东西更快了。而且……而且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研究,觉得很……很开心。”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轻,却重重砸在了严律己的心上。

    开心?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艰苦卓绝,何来“开心”可言?不是应当如履薄冰,时刻警醒,以苦难磨砺心志吗?

    他怔怔地看着孙儿,看着他那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朝气与活力,再回想起过去孙儿在自己面前那副战战兢兢、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一个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过去那套引以为傲的、坚信是为孙儿好的严苛教导,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不仅没有帮助孙儿成长,反而……扼杀了他本应有的灵气与快乐?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历勿卷在论道台上的任何一句诘问都要猛烈,都要直接!因为这是发生在他最亲近的人身上,血淋淋的对比!

    严皓见祖父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忐忑,低声道:“祖父,若……若您不喜,孙儿以后不再……”

    “你……先回去修炼吧。”严律己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他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孙儿。

    严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洞府外,晚霞正好,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却不再是以往那般沉重。

    洞府内,重归死寂。

    严律己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中那枚记载着孙儿“离经叛道”却充满生机的玉简,和那几张稚嫩却蕴含创造力的草纸,变得滚烫无比,灼烧着他的手掌,更灼烧着他的心。

    他缓缓走到静室中央,那里悬挂着一幅笔墨遒劲、气势森然的祖师画像——那是天衍宗戒律堂的创始人,一位以铁面无私、法规严明着称的先辈。画像下的香案上,香烟早已冷透。

    严律己“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祖师那威严的面容,老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纵横而下。

    “祖师……弟子……弟子一生坚守宗门法规,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深信唯有如此,方能维系宗门不坠,方能培养出堪当大任的栋梁之材……”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可为何……为何皓儿在我那般严苛的教导下,日渐消沉,道途坎坷……反而接触了那历勿卷的‘邪说’之后,却……却仿佛焕发了新生?”

    “难道……难道弟子一生所信所守……竟是真的错了?”

    “难道这万年来,我戒律堂奉行的铁律……并非砥砺,而是……枷锁?”

    空荡的静室内,回荡着他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与信仰崩塌的啜泣声。那坚毅了一生、如同铁石般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佝偻,如此脆弱。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隐没,黑暗彻底笼罩了洞府,也仿佛吞噬了他坚守了数百年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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