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
深夜的海洋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黑色的波涛在无月之夜翻滚,发出咆哮。
一艘悬挂着巴拿马旗帜、船身锈迹斑斑的远洋走私货轮,正如一口巨大的钢铁棺材,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破开粘稠的黑色浪潮,向着遥远的岛屿之国驶去。
货轮的最下层,紧挨着吃水线以下的走私品存放区,底舱。
这里是连光线都会迷路的地方,也是整艘船最肮脏、最隐秘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恶臭:发霉的稻草味、陈年铁锈,以及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排泄物发酵后产生的刺鼻气味。
这与曼哈顿上东区那间哪怕是空气都经过三重过滤、弥漫着昂贵香薰味道的山巅豪宅相比,简直是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威廉?莱斯图特来说,这里甚至比地狱还要难以忍受。
因为地狱至少还有属于恶魔的尊严,而这里,只有老鼠和蟑螂。
但他没得选。
因为现在的威廉?莱斯图特,甚至连“完整”都称不上。
“滴答、滴答……..…”
不知从哪根锈蚀管道渗出的污水,有节奏地滴落在斑驳的铁板上。
在一个垫着脏旧暗红色天鹅绒,并且或许是从某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简易木箱里,摆放着一颗头颅。
一颗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头颅。
这颗头颅的半边脸已经被某种蕴含着神圣规则的审判力量彻底烧毁,露出下方惨白嶙峋的颧骨和仍在缓慢蠕动,试图修复创面的暗红色肉芽。
仅剩的那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下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而在头颅的脖颈断口处,几根粗细不一,像是从废弃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橡胶导管被强行插入了还在微微搏动的颈动脉和静脉之中。
导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用玻璃鱼缸改造而成的简易循环装置。
容器底部连通着几根粗细不一的橡胶软管,另一端延伸到旁边一个更加简陋的漏斗状装置里。
这就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妄图通过盛大祭祀登临进化顶点的暗裔始祖,如今的全部家当。
没有华丽的高背椅,没有纯银的酒杯,没有那些穿着晚礼服,任他予取予求的“血袋”。
只有黑暗,只有恶臭,只有那随着船体摇晃而不断荡漾的浑浊血液。
“Att......”
一只硕大的褐鼠从阴影中探出头,绿豆般的小眼睛贪婪地盯着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玻璃缸。
它试探着爬上木箱的边缘,胡须颤动,似乎想要品尝这顿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就在它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橡胶导管的瞬间。
“噗嗤!”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道黑灰色的残影闪过。
那只老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某种锋利到极致的东西瞬间切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肮脏的地板上,又迅速被干渴的铁锈所吸收。
黑暗中,一只枯瘦如柴,仿佛干尸般的手缓缓收回。
那只手的手指此刻正泛着一层灰黑色的金属光泽,指尖锐利如刀,上面没有沾染哪怕一滴血迹。
“卑贱的低等生物......也敢觊觎始祖大人的安寝?”
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塞巴斯?莱斯图特。
这位曾经总是身着笔挺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优雅得体的完美管家,此刻却形同枯槁,仿佛一具行将就木的干尸。
他蜷缩在集装箱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燕尾服早已变成了油腻腻的破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躯干上。
左臂袖管空荡荡的,在末端打了个死结。
虽然作为【初代种】,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自愈能力,但为了维持威廉那颗头颅的最低源质消耗,也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塞巴斯并没有动用体内那本就匮乏的生命源质去断肢重生。
相反,他将自己这一路逃亡所猎取到的大部分“食粮”,都毫无保留地供奉给了威廉的头颅。
这就导致了塞巴斯现在的状态??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光泽的灰败金属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这是【分支权能?黑钢角质】长期处于半激活状态,严重透支生命源质的副作用。
但他不在乎。
只要威廉还活着,只要那个伟大的意志还没有消散,塞巴斯?莱斯图特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獠牙,最坚固的盾牌。
突然,集装箱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人类特有的脚步声,慌乱、虚浮,且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塞巴斯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那是捕食者在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凶光。
“新鲜的......食粮。”
他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集装箱冰冷的内壁滑行,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
几秒钟后,集装箱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满脸油污、神情惊恐的偷渡客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他显然是饿坏了,想要到底层货仓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些被船员遗漏的罐头或者干粮。
“有人吗......?"
偷渡客压低声音问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滴水声,和空气中那股愈发浓烈的血腥味。
偷渡客咽了口唾沫,正准备退出去。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脖颈后方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过。
“如果你是在找食物......很遗憾,这里没有。”
那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歉意。
“但如果你是在找归宿...那恭喜你。”
“什么??”
偷渡客刚想回头。
“咔嚓!”
塞巴斯那只已经完全硬化、宛如黑钢铸造的手掌,精准而轻柔地捏住了偷渡客的颈椎。
随后,微微发力。
一声脆响。
偷渡客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仿佛被抽掉了骨头的蛇。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塞巴斯熟练地切断了颈部的迷走神经,陷入了脑死亡前的最后抽搐。
“感谢你的慷慨付出。”
塞巴斯面无表情地提起这具温热的躯体,就像是提着一只刚宰杀的鸡。
他快步走到那个简易的循环装置前,熟练地割开偷渡客的颈动脉。
塞巴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虔诚与慈爱。
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偷渡客变成了一具略显苍白的干尸。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护始祖大人,直到......那个时刻的到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一整天。
盛满了鲜血的玻璃缸,液位已经下降了大半。
那些血液并非挥发了,而是被威廉的头颅像海绵吸水一样,彻底吸收殆尽。
“嗡”
一股微弱却纯粹、带着上位者威压的精神波动,突兀地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内荡漾开来。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塞巴斯猛地睁开眼,不顾身体的虚弱,连滚带爬地冲到木箱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那肮脏的铁板上。
“始祖大人......”
木箱里,那颗头颅的眼皮颤抖了几下。
随后,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猩红、暴虐、深邃得仿佛连接着无尽的血海深渊。
瞳孔并非人类的圆形,而是如爬行动物般细长的竖瞳,散发着寒光。
威廉?莱斯图特,醒了。
虽然失去了身体,虽然力量跌落到了谷底,但他依然是那个曾经俯瞰众生的暗裔始祖。
然而,这份王者的威严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当威廉的视线聚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时??那生锈的铁板、发霉的木箱、角落里的老鼠屎,以及那个跪在地上,形同枯槁的老管家。
巨大的心理落差,瞬间击溃了他那刚刚重聚的意识防线。
“这里是......哪里?”
威廉试图咆哮,试图用那种足以震碎玻璃的声波来宣泄自己的怒火。
但他失败了。
没有声带,没有肺部,没有胸腔共鸣。
威廉只能通过精神波动,发出一段段刺耳,尖锐,宛若指甲抓挠黑板般的精神尖啸。
“我的身体呢?我的力量呢!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就让我待在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吗?塞巴斯!!”
这是极致的羞耻。
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羞耻。
威廉依然记得那一夜。
记得那个站在血月之下,张开双翼拥抱天空的自己;记得那种仿佛掌握了世界真理,无所不能的快感;记得那种即将成为完美生物的狂喜。
......
是那个该死的人类。
那把燃烧着金色火焰、名为“审判”的利剑。
还有...那种被彻底剥夺,打落尘埃的绝望。
“啊啊啊啊啊啊!!!”
威廉的精神波动变得狂乱无序,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个玻璃缸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种高频震荡而炸裂开来。
剩下的血液流淌了一地,但他却毫无所觉。
“始祖......始祖大人!请息怒!请您息怒啊!”
塞巴斯慌乱地捧起威廉的头颅,试图安抚这位陷入癫狂的君王。
“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
威廉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塞巴斯,眼神中充满了暴虐与怨毒。
“这叫活着吗?塞巴斯!”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颗脑袋!一颗只会喝血的脑袋!”
“这就是你说的希望?”
威廉想要杀戮。
想要毁灭一切。
“它”吞噬继承得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乔治?迈克尔,那个毁了他完美肉身,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凡人。
亚历克斯?安德森,那个在关键时刻背刺、搅局,窃取了自己胜利果实的小偷。
耻辱。
刻骨铭心的耻辱。
他堂堂【青铜】位阶的强者,竟然被两个【黑铁】,甚至其中一个连【黑铁】都不如的蝼蚁联手算计,沦落到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啊啊啊啊!!"
他恨!
他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但比起这两个敌人,威廉心中更深沉的恨意,却指向了另外一群人。
那些在他举行祭祀时,躲在暗处观望,甚至在看到他落败后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瓜分遗产的“子嗣”们。
那些该死的初代种!
那些卑贱的、流淌着同样血脉却毫无忠诚可言的叛徒!
“那些混蛋呢?!”
威廉的精神波动变得阴冷而毒辣,
“瓦勒里乌斯!娜塔莎!格伦!那些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发誓效忠的废物们呢?!”
“在我被围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在我需要支援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袖手旁观………………”
“我怎么会输?!”
威廉在心中疯狂咆哮。
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背叛。
这是威廉维持自我尊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在他看来,哪怕只是多一个初代种来分担火力,自己都能把那个瞎子乔治撕成碎片!
面对主人的质问,塞巴斯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他们...背叛了,大人。”
塞巴斯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您......在曼哈顿事件之后,暗蚀议会的联络网就断了。”
“没有人来救我们。瓦勒里乌斯公爵宣布接管了您在欧洲的所有资产...娜塔莎小姐带走了所有的情报人员.........格伦正在南美组建自己的军队……………”
“他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
“甚至...甚至还在庆祝。’
“庆祝?”
威廉愣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暴怒逐渐退去,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下,酝酿着比暴怒更可怕的风暴。
“$7...17......”
威廉的精神波动不再尖啸,而是变得低沉、阴冷,像是毒蛇吐信。
“庆祝我死了?瓜分我的遗产?”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一群短视的蠢货!”
“他们以为没有了我,他们就能成为新的王吗?”
“可笑!太可笑了!”
威廉看着眼前这个肮脏、逼仄的集装箱,突然想笑。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暗蚀议会”。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忠诚,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纸。
“父神………………”
威廉本能地想要向那位伟大的存在祈祷,想要祈求神迹的降临,哪怕是一次救赎,让自己重获力量,惩处这些叛徒。
但在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不行。
不能祈祷。
威廉虽然狂妄,但他不傻。
他太了解那种存在的逻辑了??对于神明而言,失败者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品。
何况没有谁比威廉更清楚自己信奉的神明,其混乱的邪恶本质。
如果现在的他以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出现在父神的视线中,等待自己的绝不是救赎,而是彻底的清理与厌弃。
神不救废物。
想要重获恩宠,想要夺回失去的一切,唯有靠自己。
他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有当他再次站在世界的顶端,带着比以前更丰盛的祭品回到神面前时,他才有资格祈求神的宽恕与宠爱。
"......
精神风暴渐渐平息。
威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双猩红的竖瞳中,狂乱的怒火逐渐收敛,浮现出冷静与算计。
这就是枭雄。
哪怕跌落谷底,只要还没死透,他就能找到爬起来的缝隙。
“塞巴斯。
威廉的精神波动变得平稳而冰冷,直接在塞巴斯的脑海中响起。
“我们在哪?”
“回主人......”
塞巴斯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在‘黑皇后号’上。这是一艘...前往霓虹东京的货轮。”
“东京?”
威廉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是以前,那个远东的岛国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充满霓虹灯与怪异文化的乡下地方。
但现在…………………
“很好”
威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有多久到东京?”
“大概......还有三天,大人。”
塞巴斯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可是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东京?那里是...异国他乡。我们在那里的根基很浅......”
“正因为根基浅,才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威廉那只剩下头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欧洲是GPA的大本营,那群叛徒也在那里盯着。美利坚有乔治那个疯狗,有SPIC的重兵把守,还有亚历克斯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
“现在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只有东京....那里人口密度极大,社会压抑,自杀率极高。”
“那里充斥着绝望、压抑、扭曲的负面情绪......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里简直就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是完美的温床!”
“东京......”
威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火焰。
他已经想好了。
“那里将是我们新的巢穴。”
“我要在那里,用血肉巴别塔,来重铸一具比之前更完美、更强大的躯体。”
“我要在那里建立属于父神的地上神国,重新获得恩宠。”
“等我重回巅峰,积蓄力量,巩固【青铜】位阶,甚至冲击更高的层次!”
随后,威廉继续说道,
“听着,塞巴斯。”
“忘掉以前的荣耀,忘掉那些虚伪的礼仪。”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是阴影里的毒蛇。’
“我们要忍耐,要蛰伏,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变强!”
威廉看向头顶那漆黑的集装箱顶板,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透过铁皮,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些正在举杯庆祝他死亡的仇人们。
一股滔天的恨意,化作了无声的誓言,在这阴暗逼仄的底舱中回荡:
“等着吧......”
“乔治...亚历克斯......瓦勒里乌斯...”
“所有背叛我的人,所有轻视我的人......”
“当吾重临世界之日………………”
“众逆臣,皆当死去!”
货轮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
在那个肮脏的底舱里,一颗充满仇恨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发芽。
它等待着鲜血的浇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将整个世界再次拖入恐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