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最接近幸福时,会下意识地自我欺骗,可当幸福感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就只剩一地的潮湿痕迹,包裹着的是黏稠腐烂的内里。
座椅上,季晏面无表情地看着血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
像是在放空,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昨天简单处理过伤口的手,因为今天的暴力使用,鲜血再一次渗出,指骨处一片血肉模糊。
余凯和陈原站在一旁忧心忡忡。
“晏哥,你的手伤得很重,我们去处理一下吧,好不好?”
类似劝说的话语,已经说了不下三遍了。
这一次,一直保持缄默的季晏竟破天荒地开了口,“好。”
三人前往医务室。
临近门口,屋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其中女孩的嗓音格外耳熟。
走在前面的两位室友意识到什么,身形一僵。
“晏哥,要不……”
陈原想随便胡扯一个理由,带季晏另找一处处理伤口。
却在此时,位于两人身后的季晏上前一步,径直拧开了门把手。
屋内,温景衍靠坐在椅子上,上身的衣服向上卷起一些,舒眠正侧着身给他伤口涂药。
听见门口的动静,舒眠下意识瞥了一眼。
季晏?!
怎么又碰上了!
这一天天的,做个任务运气也太背了。
舒眠攥紧掌心的棉签。
他来医务室做什么?他也受伤了?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舒眠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处理伤口。
一道身影向她靠近过来,高大的黑影完全将她笼罩。
“眠眠,我们谈谈,好吗?”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季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剧情还有没有人管了?
深吸一口气,舒眠直起身,一脸的淡漠。
“季晏,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事情很明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季晏恍若未闻,黑眸像是浸染着湿润的雾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宝,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有关舒眠的事情上,已经不是第一次装糊涂了,所以,多一次又何妨呢?
既然之前可以将介入他们之间的路景之赶走,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不行?
碍眼的人赶走就好了。
只要他乖他听话,相信眠眠会和上次一样,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舒眠这个当事人,在场的余凯和陈原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原以为,这一次双方碰上,不说大打出手,也应该会是一场单方面的道德谴责和质问。
他们已经做好随时上前拉架劝说的准备了。
结果季晏却说,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可是被劈腿了啊,就这么轻飘飘的原谅了?
舒眠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先是劈腿,而后断崖式分手,她做得够果断够绝情。
她以为季晏已经恨透了她。
可是他刚刚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僵持之际,一道温和的嗓音打破僵局。
“季同学,小眠做了决定的事从不反悔,希望你不要再为难她了。”
闻言,季晏微微皱眉。
这是自己和眠眠之间的事,关他什么事?
季晏刚要出声让人滚开,也是这时,一直背对他坐着的温景衍转过身来。
刚才在银杏树下,满腔怒火充斥,根本来不及细看男人的脸。
如今近距离面对面,才得以完全看清。
是和季晏全然不同的温和气质,眉眼谦和,眼尾则点缀着一枚小小的黑痣。
看清男人的面部轮廓,季晏先是一愣,瞳孔骤然紧缩。
为什么,他在男人的脸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温景衍的某些角度,和他很像。
是巧合还是……
留意到季晏的视线,温景衍笑容坦然,大方承认道。
“想必你也发现了,我们长相上有几分相似,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还挺有缘的。”
“也是这份缘分让小眠结识了你。所以我真心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小眠的照顾,我离开的这些年,她很没有安全感,你的出现多少缓解了她的焦虑。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想,陪伴小眠这件事,还是得由我亲自来做。希望你能体谅,季同学。”
“嗡——————”
夏日聒噪的蝉鸣声在脑内炸响,大脑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季晏愣怔在原地。
脑海里,倒带一般,不受控地播放着一些片段画面。
女孩伸手抚上他的脸,痴迷地望着他的侧脸。
一遍遍地说着喜欢,却总是记错他的喜好、习惯。
醉酒之后,迷迷糊糊地叫他阿衍哥哥。
温景衍,阿衍。
阿晏。
还有那条一模一样的红色围巾。
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是温景衍的替身。
替身。
舒眠把他当替身。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重槌,彻底将季晏砸愣在当场。
“眠……眠,”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着往外说,近乎咬牙切齿,“我想听你亲口说。”
舒眠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前两年阿衍哥哥不在身边,我很想念他,所以找上了你。”
“抱歉,一直以来都在骗你,作为补偿,我会往你的卡里打两百万,交往期间你给我买的那些礼物我也会全部退还。季晏,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眼眶像是被细小的针反复戳刺,强烈的酸涩感令视线蒙上一层浓重的雾气。
红色羊绒围巾此时还系在脖子上,季晏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那像是一条粗壮的藤蔓,正在拼命地掠夺着他的呼吸。
更像是一张被他打碎后混着鲜血落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倒映着他狰狞又破碎的面容。
所以。
他赶不走温景衍了,是吗?
季晏原以为,在舒眠心中,自己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可到头来,他原来和路景之没什么不同。
他才是碍眼的那一个,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被舍弃掉的那一个。
“舒眠,别这样对我。”
热意翻涌,打湿冷然的面容。
季晏下意识去拉女孩的手,“舒眠,别这样……”
别这样对我。
“季先生,请自重。”
温景衍横隔在两人之间,“我想小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你尊重她的决定。”
此地不宜久留,温景衍看向舒眠。
“小眠,我们走吧。”
舒眠点头应下,拎起放在一旁的包包,两人转身离开。
手腕忽然被用力攥住。
舒眠侧目,对上一双泛红的双眼,充斥着浓浓的怒意,更多的却是迷惘与委屈。
应该是恨毒了她,就连掐拽着她腕骨的手都在轻微的发颤。
舒眠率先错开视线。
“松手。”
季晏眼眶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犹如暗夜之中窥伺的恶兽,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舒眠狠下心,用力将对方的手甩开。
而后挽着温景衍的臂弯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看一眼。